也许现在没有什么,都督会强压下夫人的愤怒,但以后呢?都督与夫人的感情,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葡萄架子倒了的笑话,现在不仅在积石城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在这遥远的辽宁卫,将领们也都是听说了,平时都嫌自己官小,但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庆幸,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呢,自己只要奉命行事就好了。

    贺兰雄环视着众人,他原本也不指望着手下的将领们能在这件事情上给自己拿主意,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地道:“我已经决定了,由我与阿固怀恩率军出击,援助界头铺,由孟冲率所有步卒固守辽宁卫,不管外头打得如何,步卒绝不能轻离辽宁卫,这是我们进击东胡老巢的前进基地,这里的物资现在堆集如山,这都是辽西,积石等地百姓的血汗,是征东府好不容易一点一滴攒起来的,绝不容有失,都下去吧,所有骑兵将领准备出击,步兵将领准备守城。”

    所有将领们起立,大声应诺之后,迅速消失在大堂之中,只余下了孟冲。

    “贺兰,你应当事先与我商量一下。”孟冲道:“出击的命令太草率了,东胡人必然会料到这一点,你这一出去,便是一场苦战,胜败殊难预料,如果这一次来袭的有宫卫军,那就更不妙了,特别是阿固怀恩这一支人马。”

    贺兰雄摇头道:“阿固怀恩这一支人马现在留在辽宁卫更不好,人心难测,谁知道会出什么变故,我将他们一股脑地带出去,哪怕全军覆灭了,也不会威胁到辽宁卫,凭着手头上的兵力,你固守到援军赶到毫无问题。”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亲自出去?”孟冲埋怨道。

    “我不能不出去!”贺兰雄苦笑,“夫人叶菁儿对我家妹子一直有成见,你也是知道的,虽然迫于形式,亲自上门提了亲,但心中芥蒂并不代表不在,这一次叶枫遇险,我如果不竭力去救,一定会叶菁儿愤怒之极,这并不是一件好的事情,至少,对燕子以后是很不好的,叶菁儿必竟是大妇啊!”

    孟冲为难地搔搔脑袋,他知道贺兰雄说得是实情,“其实不管怎样,在这件事上,你都会落下埋怨的,而且你出去也不见得能救下叶枫,除非我们全军出击。”

    “那辽宁卫怎么办?如果我们东方集团军已经完成了集结,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全军出击,但现在,可能么?”贺兰雄叹息了一声,“东胡虽然日暮西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小看他们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还有我,还有征东府,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对方竟然会抽出偌大一支兵力来攻打辽宁卫。”孟冲苦笑。“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是敲响了警钟,也是给予我们的一次深刻的教训。”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愿叶枫在界头铺能够挺住。”

    “标兵营一千五百兵力,个个都是老兵,只要叶枫不冒险出击,而是坚守营寨,对方想要攻破界头铺,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情,辽宁卫距离界头铺只有数十里路,骑兵一两个时辰之内就能抵达。”

    “看我能不能冲破对手的拦截吧!”贺兰雄站了起来,“我出城之后,这辽宁卫便交给你了,让住,无论如何,辽宁卫不能落在东胡人的手中。”

    “我明白!”孟冲亦站了起来,伸出手去,与贺兰雄重重一握,“保重,征东军万胜!”

    “征东军,万胜!”

    贺兰雄冲对方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帐而去。

    天色微明之际,贺兰雄率五千骑兵,阿固怀恩统率部下约一万骑兵,向着界头铺奔去。

    界头铺军寨之前,已是血流成河。

    从东胡军阵到军寨的防线之前,到处都是倒伏的人马尸体,血先是浸湿了干燥的土地,接着便顺着冲涮出来的小缝隙,沽沽地流动着,血腥气随风飘扬,闻之欲呕。

    铁丝被一根根拔除,壕沟更是用人马尸体硬生生地填平,双方军马,面对面以已经硬撼了无数个回合,军塞之外的栅栏早已被尽数扫平,而叶枫所率领的标兵营,却仍然顶在倒掉的栅栏之后,没有后退一步。

    一整夜的战斗,叶枫数次率领五十名陌刀队出击,现在他的身后,只剩下了二十余名陌刀手,其它人,都永远留在了对手冲锋的道路之上,有的被填进了壕沟,有的则与倒下去东胡骑兵一样,被马蹄踩得支离破碎。

    第787章 日出东方(12)

    又一轮的强攻被打退,东胡军队潮水一般地退了下去,而征东军亦开始后退,放弃了先前固守的地方,一块块的木板被抽走,先前踏脚的地方,一道新的壕沟出现,在壕沟的边上,士兵们迅速地重新树立起了屏障,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铁丝,而是一卷卷生满倒刺的铁丝圈,一块块盾牌又一次在它的后面立起来,长矛再一次探了出来,整个界铺口军寨足足缩小了三分之一,但稳固与以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人虽然少了许多,但防守的范围却也小了。

    叶枫赤着胳膊坐在防线之后,卫兵正在给他身着缠着绷带,盔甲再好,也挡不住近距离的砍劈,叶枫身上起码有四五条血肉模糊的伤口,士兵往伤口之上涂抹着伤药,注意观察着对面敌情的叶枫疼得不停地疵牙咧嘴,脸上肌肉抽搐,从他周围不停走过的士兵却早已经习已为常,甚至连多看一眼也没有。

    “狗日的这一回要消停一会了!”叶枫不等卫兵替他扎好绷带,站起身来往前走去,唬得身后的卫兵只能小跑着跟上,一边紧跟着他的步伐,一边替他打好最后的活结。

    “让弟兄们好好地休整一下,通知里头,马上将饭菜弄上来,再弄点酒,让弟兄们喝一些,去去乏!”叶枫挥舞着手臂,看着天色渐明,他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辽宁卫距这里只有区区数十里,顶过了这一个黑夜,辽宁卫的援兵随时便可能抵达。

    叶枫兴高采烈,整个界铺口军寨也是一片轻松地喝酒吃肉,而在离这里不远的东胡阵营,东胡人也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狂攻了一夜,除了丢下无数尸体一无所获的东胡人垂头丧气,这一顿饭也是吃得无滋无味。

    宇文明亦是如此,盯着远处那战旗高高飘扬之处,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在河套,自己面对的是优势的敌军,而且是征东军的精锐,但在这里,东方集团军与河套的征东军比起来,应当是差了一个档次,难道自己加他们也拿不下来么?

    宇文明当然不知道,镇守界铺口的这个标兵营,是整个东方集团军的精华所在,所有的士兵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出来的好手,也许他就没那么颓丧了。

    “少将军,老将军的主力已经上来了!”身后,一名亲兵小跑过来,低声道,“距离这里,只有十余里地,已经扎下营来,让少将军过去呢!”

    宇文明点点头,翻身跨上战马,转头再看了一眼他想要拿下的目标,无言地低头打马,向着远方奔去。

    “父亲,孩儿向您请罪,我没有拿下界铺口。”宇文明跪倒在大帐之中,垂头丧气地道。

    “哦,打得怎么样?对手这么难对付么?”宇文恪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昨晚抵达之后,孩儿便将部队分成了三部,一直在一停地发动猛攻,但打到现在,只是将对手的防守阵营打得缩小了三分之一,除了一千宫卫军我没有擅动之外,其余的部队都轮上去打了一个遍,伤亡不小。”

    “没打下来也不错。”宇文恪不以为意。

    “啊?”宇文明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父亲,看到父亲那些鼓怒不形于色的脸,不由打了一个哆嗦,以为父亲说得是反话,霍地站了起来,“父亲,儿子马上回去重新组织进攻,这一次,儿子亲自带队冲锋,不拿下界铺口,绝不会来见您。”

    说完这句话,宇文明转身便要走。

    “回来!”宇文恪一嗓子将宇文明吼了回来,“我说没有打下来也好,你没有听错,这一路之上,我在反复思量一件事情,突然想起来这个叶枫的身份,猛地想起一种可能,这才紧赶慢赶地过来,如果打下来也就罢了,如果没有打下来,倒是可以拿来设一个局。”

    “设一个局?”宇文明眨巴了几下眼睛,没有听懂宇文恪话里的意思。

    “这个叶枫是高远的小舅子,但也是叶氏唯一剩下的男丁了,此人的身份可不一般啊,现在他被困在这里,朝不保夕,你说,辽宁卫的贺兰雄,孟冲他们是不是很着急呢?会不会想着来救人呢?”

    “围点打援!”宇文明一下子明白过来。

    “我们突然来袭,辽宁卫的兵马还没有集中起来,如果他们闭门不出,只是死守辽宁卫,我还真拿他们没有办法,但现在叶枫在我们的铁蹄之下朝不保夕,他们一定会来救,他们又要守辽宁卫,又要过来援救叶枫,兵马要更进一步的分散,嘿嘿,这不是我们的机会吗?”

    “父亲已经有了安排?”

    “当然,辽宁卫要出来,只能是他们的骑兵,贺兰雄手下的步卒要用来守辽宁卫,我就打他的骑兵。”宇文恪脸上露出凶狠之色。

    “大将军!”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之声,一名军官快步而入,“哨探有敌情报来,辽宁卫共有两股敌人来袭,一股是叛贼阿固怀恩,统率其麾下一万骑兵自我们左翼而来,另一路由贺兰雄率领五千骑兵自我们右翼袭来,现在离我们还有二十里路。”

    宇文恪霍地站了起来,“竟是贺兰雄亲自来了吗?看来我还是小看了这个叶枫的重要性,阿明,你马上回去,记住要进攻,但不能当真将界铺口打下来了,那是我们的香饵。”

    宇文恪拍拍儿子的肩膀,“去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做,对了,那一千宫卫军,你让他们马上来与我会合。”

    “父亲,您要集中宫卫军去击败贺兰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