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培站在自己的房间之中,凝视着墙上挂着的巨大的地图,那上面标注着现在征东军与东胡人的作战态势,现在的双方的形式很明确了,无论是在河套方向,还是在辽宁卫方向,征东军只要有一路取得突破,便能势如破竹一直打到和林城下,看来东胡人也是看准了这一点,这才破釜沉舟,不顾一切地反攻辽宁卫,如果让他们拿下了辽宁卫,倒也真算是奇兵突出,进可以威胁到辽西,退可以策应榆林。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阿固怀恩的反戈,让东胡人损失惨重,顾此失彼。

    “报告!”门口传来了响亮的声音,杨国培转过身,便看见了背着包裹的崔呈秀,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崔呈秀是这一届之中最优秀的学员,无论是个人武勇,还是行军布阵,在整个军事大学里,唯有一个高成栋能与他较量较量,更重要的是,此人在上一次都督高远来巡视的时候,一番话得到了都督的青睐,被都督点名要好好培养,此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崔呈秀,进来!”杨国培招招手,道。

    崔呈秀大步走到屋中间,双脚立正,站得一丝不苟。

    “不必这么拘束嘛!”杨国培微笑着道:“这里不是教室,也不是校场,随意一些。”

    “报告教务长,在教务长面前,呈秀不敢放肆。”崔呈秀大声道。

    杨国培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崔呈秀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了一些,这个死板倒是只体现在他对于军事条例的遵从之上,行军作战,此人却是狡计百出,无所不用其极,与高成栋比起来,真是两个极端,高成栋性子散慢,豪爽开郎,在军事大学之中呼朋唤友,连不少教官都与他成了朋友,但在行军打仗之上,高成栋却反而是一板一眼,一步一个脚印,从来不冒险,以杨国培多年从军的经验来看,这两个人,高成栋更适于在握有优势兵力的情况之下对敌人进行碾压,而崔呈秀却能以弱胜强,于不可能之中杀出一个可能来,两个算是各有千秋,各自擅场。

    “呈秀啊,这一次军事大学的学员将要尽数入伍,根据议事堂传来的命令,要择最优秀的学员担任要职,这一次参战的一千名学员之中,毕业的只有三百名,这三百名都将成为军官,而其它的七百人,只能作为士兵参战,你,与高成栋,因为在学校表现优异,这一次经学校推荐,兵部审批,将在新编第三师之中担任营长,而且你更是先锋营的营长,将第一个率军开拔,援助辽宁卫。”杨国培拍着崔呈秀的肩膀道。

    “多谢教务长栽培,呈秀必然不会辜负了师长们的期望。”崔呈秀仍然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仍是那么一副木木然的神情,看着崔呈秀的模样,杨国培倒也不失望,这小子,天生就是一副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的家伙,有大胸怀,必有大作为。

    “建功立业,就在今朝。”杨国培淳淳教导着:“你一出校门,便成了营长,很少有人有你这样的气运,但战场之上却比不得作训室里的纸上谈兵,千万记得不要死记兵书,便是教官们给你讲的那些实际战例,也只有参考意义,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根据实际情况拟定最适合当前情况的战术,有时候最好的并不见得是最合适的,有时候,最笨的反而是最好的,你要好好斟酌。”

    “学生记住了!”

    “你好生记住,全营上下,千余多条人命,有时候就在你的一念之间,此次对阵东胡,不像你们想象中的那样简单,我知道在学员之中,普通有着一股轻视东胡人的心思,但我要告诉你,东胡人绝不好打,看看这一次我们在辽宁卫的遭遇便知道了,打到现在,已经数千人阵亡了,永远让自己保持着狮子搏兔的心态,才能避免因为轻视对手而付出惨重代价。”杨国培厉声道:“这一次我们在辽宁卫的损失,说来就是因为太过于小视了东胡人的反扑能力。”

    崔呈秀沉默不语,对于这些来说,于他而言,还是过于遥远了。

    “所以说呈秀,如果有一天,你手握重兵,独挡一面的时候,一定要记住,永远不要小看了你面前的敌人,哪怕他看起来孱弱无比。”杨国培语重心长地道:“狗急了还要跳墙,何况人乎,这一次数千人阵亡,足以给我们敲响警钟。”

    “多谢教务长的提点,呈秀一定会牢牢地记住教务长的话。”崔呈秀用力地点点头。

    “好了,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你个人武勇,战争策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但性子过于孤僻,而且极度自信,这些,对于一名军人来说,大部分时候是优点,但有时候,却会成为致命的缺点,我希望你在战场之上能学到更多有用的东西,说起来,对于一名战士来说,在战场上学到的,永远要比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更加适用,你去吧,等着功成名就的时候,不要忘了回学校来看看。”

    “我一定会回来看教务长的!”崔呈秀向杨国培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对于这名教务长,他是心存感激的,在学校的这些时日,这位长官没有少给自己开小灶。

    他当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高远在杨国培面前的一句话。

    崔呈秀昂首挺胸离开了积石城军事大学,去往山下的积石城内的兵部报到。

    就在积石城内各个政府衙门开始满负荷运转的时候,在琅琊郡,辽西郡,叶重的南方集团军也开始行动了起来,叶重更是在一接到来自颜海波的告急信之后,便立即从琅琊返回到了辽西郡,他直觉地感到,这一次的危机,征东府议事堂肯定会动用他的南方集团军。

    前一段时间对燕国的进攻,南方集团军几乎是全军动员,郑晓阳主攻崤山关,铁泫更是全军穿越数百城的无人区,从另一路攻入琅琊,现在琅琊全境平定,郑晓阳所部已经逐次撤回辽西,但铁泫所部却还在琅琊各地稳定形式没有收拢,一旦议事堂决定要动用他的南方集团军,他手头上能使用的也只有郑晓阳的第一军了。

    无论如何,他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辽宁卫,因为叶枫的生死不知,让叶重心急如焚,作为叶氏的老部将,虽然在投奔高远之后,身上旧主的烙印在一点点消失,但叶枫,却仍然是他最为牵肠挂肚的那一个,那一夜,叶相可是将叶枫交到了他的手上,万一叶枫有个什么闪失,他将来怎么去面对九泉之下的叶相呢?

    第796章 日出东方(21)

    辽宁卫城,喊杀声震耳欲聋,东胡人的攻势一波高过一波,这已经是宇文恪进攻辽宁卫的第三天了,城下伏尸累累,城墙却仍自巍然不动。

    宇文恪很清楚,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现在就是他最好的时候,一旦征东军的援军抵达辽宁卫,他的战果也就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与征东军面对面的交锋,在河套与征东军有过充分交手经验的他很清楚对方的战斗力,当双方在兵力之上对等的时候,他着实没有必胜的把握。

    更何况,征东军的援军一到,又怎么会与他在兵力之上对等呢?高远已经厘清了他与燕国之间的关系,琅琊,渔阳尽数被他收入囊中,蓟城的燕军,早已没有了反攻之力,自保尚且无遐,再也不能威胁到征东军了,高远的征东军可以调集更多的军队穿起盘山向自己发起进攻。

    自己唯一的胜机,就是趁着征东军调集军队的这个空窗期,拿下辽宁卫,然后凭城死守,拒征东军与辽宁卫之外,这样,至少可以保证东胡在这个方向上无虞,也可以让索普心无二用地在榆林与高远决战。

    一旦自己这里失利,和林也好,榆林也好,都在征东军的威胁之下,东胡国运便岌岌可危,为了东胡,也为了自己,即便是拼命,也要拿下辽宁卫。

    “高车败下来了。”一边的宇文明脸色难看之极,他们甚至没有登上城墙。“父亲,高车的信心动摇了,前几天孟冲的必杀令显然影响到他了。”

    宇文恪哼了一声,“越是如此,便越是要拿下辽宁卫,否则我们当真会被夷族的,柯尔克孜,你接着上,如果拿下不辽宁卫,我们便洗干净脖子,等着征东军来割吧!”

    “遵命!”柯尔克孜脸上戾气显露无疑,“想要灭我的族,我便先屠了你的城。”呛的一声拔出弯刀,摧马抢出阵去。

    “阿明,柯尔孜克之后,便轮到你出击,我给你配备一百名宫卫军,由你亲自率领,力争突上城头。”宇文恪道。

    “是,父亲。”

    辽宁卫城头,高车所部潮水一般的退下去并没有让孟冲松一口气,因为又一部东胡人冲了上来,“车轮大战,他娘的,这就是欺负老子兵力不足啊!”

    “军长,让我们上去顶一阵子吧,至少可以让一些弟兄休息一下。”何大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这几天,他的队伍仍旧在充当预备队,并没有上一线。“恐怕对手会一直不停歇地进攻下去,如果咱们不国轮换一下的话,恐怕接下来面对对手更凶猛的进攻的话,就无力抵挡了。”

    孟冲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大友,正面这一段,就交给你们了,给我顶住一个时辰,就换你们下来。”

    “军长放心,便是两个时辰,我们也顶得住。”何大友兴奋地道。

    一千多民夫冲上了城头,替换下已经激战了半天的正面约三百米城墙上的士卒,段千里满脸血污地跑到了何大友面前,嘶声道:“大友,这一段便交给你了,我去另外几段城墙上督战。”

    他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段师长,你也休息一下吧。”何大友道,“东胡人技止如此耳。”

    “士兵能休息,我哪里能休息!”段千里咧开嘴笑了笑,配上满脸的鲜血,说不出的狰狞与可怕,但在何大友的眼中,这却是最可爱的笑容了,他用力挥了挥刀,吼道:“战场,老子何大友又回来了。”

    一千余民夫熟练地装填着臂张弩和床弩,在征东军控制区域内,虽然禁止个人拥有弩器,但每个村寨,都会装备一些这样的武器,在白杨村,利用这有限的一些弩器来进行训练,是民夫的必修课,这些玩意儿,对于他们而言,并不陌生。

    老兵们很镇定,而初上战场的民夫们则多多少少有些紧张,握着臂张弩,嘴唇发干,脸色涨红,城外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和海潮一般扑来的人浪,对于守城者来说,压迫是不言而喻的。

    “乡亲们!”何大友挥舞着他的大刀,在这一段城墙之上一瘸一拐地跳着,“想想你们现在的日子是怎么来的?想想你们的婆娘娃娃们现在住着多好的房子,吃着多好的饭食,穿着多好的衣服,这都是都督给的,要是这一仗老子们打输了,你们这些东西都会被城下的这些狗杂种给抢走,不要以为这里离积石郡很远,城下这些狗杂种跑得贼快,想要保住我们现在的一切,就只有一条路,将他们杀光。”

    “告诉我,你们想失掉你们现在的一切吗?”何大友吼道。

    “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