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新会城中,没有胜利之后的喜悦,反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压抑。

    黄湛疲惫不堪地从没过脚踝的稀泥之中拔出脚来,比起来般的士兵,他更累,不但要与普通士兵一般赶路,还得操心后勤辎重的跟进,担心前方的战况,不仅仅是身累,更是心累,向深康是他父亲黄得胜的亲卫出身,后来被黄得胜派到了他的身边,与他不仅仅是上下级的关系,更是比亲人还亲的兄弟。

    “挺住啊,康子。”他在心里默默地低声喊道。

    前一天下了一场大雨,整个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不像辽西,河间,积石这些征东府辖下的区域,在被征东府纳入麾下之后,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修建道路,水利,琅琊虽富,但这些最基础的设施,远远比不上辽西等地,一场大雨,便让黄湛和他的军队陷入到了困境当中,为了减轻马车的重量,士兵们不得不下车步行,同时还得在车辕陷入泥地之后将车推出来,部队前进的速度,已经慢了很多。

    “贼老天!”黄湛仰天痛骂,这场大雨,足以让向深康陷入生死危机当中。

    “师长,必须得让弟兄们休息几个时辰。”团长谢宗杰一身泥水地走到了黄湛跟前,“好多弟兄们已经累瘫了,这样便是走到新会,也没有战斗力了。磨刀不误砍柴功啊,师长。”

    黄湛看着此时已经被拉成一条长龙的队伍,再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气,无奈地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休息,我们离新会只有不到五十里了,今天休整一夜,告诉弟兄们,明天,我们要抵达新会。”

    “明白了!”

    命令迅速被传递了下去,队伍之中传来了阵阵欢呼声,这几天的行动,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比打仗还要痛苦。

    “师长,新会还顶得住么?”谢宗杰伸手抹去脸上的泥巴点子,不无担心地道。

    “我相信康子,斥候了一直没有传来坏消息,这说明,新会还在战斗。”黄湛心中也是没有一点把握,来自监察院的情报显示,这一次齐兵突袭琅琊,光是先锋部队就有上万人,跟在后头的主力部队超过五万,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将新会淹没了。

    “但愿吧!”谢宗杰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师长,我们的兵力太少啊!”

    黄湛翻了一个白眼,“老子知道,这还要你提醒,但现在你让上头去哪里再拉一支部队出来,琅琊郡城是重中之重,丁谓正在拼命向琅琊赶,我们的任务,便是尽量地拖延时间,只要丁渭能及时入琅琊,我们便能坚持更长时间,东胡人挺不了多久了,等我们大军从东胡班师回来之后,我们便能让他们好看!走,跟我去看看士兵,他们只怕是累得狠了。”

    士兵们岂止是累得狠了,扎下营盘,扯起帐蓬,设下防卫之后,很多士兵甚至都没有进入大帐之中,直接往泥地里一倒,便呼呼大睡起来,一路走来,黄湛便看到有人在往桩子上系着帐蓬的绳索时,抱着桩子就这样睡着了。

    “这不行,叫醒他们,生起火来,将衣服烤干,伙头兵们烧热水,每一个人都给我弄干爽了再睡!”一路之上,黄湛也不知道叫醒了多少这样的士兵,有的实在叫不醒,干脆便直接拖进大帐之中,死狗一般地扔在里面。

    “终究是新兵多了一些,高强度的训练还是不够,谢宗杰,这一条要写进行军日志之中,等打赢了这一仗,咱们在训练的时候,要多多进行极限训练。”

    “明白了!”谢宗杰大声道。

    第820章 日出东方(45)

    “少爷,我走了!”向深康站在黄湛的面前,全身上下,血肉模糊,但脸上却在笑着。“少爷,你要好好的,康子不能在跟在你身边照顾你了,我去找老爷了。”

    “康子,你去哪里,你要干什么?”黄湛瞪大眼睛,“你不在新会么,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新会怎么样了?”

    向深康笑着,却不作声,就这样看着黄湛,一步一步地倒退着,身形也越来越模糊,眼看着要退到了大帐门口,黄湛浑身汗如雨下,想要去追他,但两条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无法移动分毫。

    “康子,不要走!”他大吼起来。

    这一声大喊,却如同一道霹雳,波的一声,向深康的身体如同一个泡沫一般,化为一股青烟消失在黄湛的眼前。

    一声大叫,黄湛从噩梦之中惊醒过来,一挺身猛地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身上冷汗淋漓,伸手一抹额头,水淋淋的。

    还好,是一个梦,黄湛大口地喘着气,心有余悸地想着梦里的情节,庆幸之余,心中却是越来越不安。

    那一声大叫明显惊动了帐外值勤的卫兵,两名卫兵冲了进来,手里的刀,都已经拔出了刀鞘。“师长,怎么了?”

    黄湛从行军床上翻身下来,在帐里来回踱着步,心里却是越来越不安。

    “派出去的斥候还没有回来么?”他问道。

    “师长,没有回来。”

    “一个也没有回来?”

    “一个也没有回来。”

    黄湛原地转了几个圈子,突然抬起头,“去,马上叫谢宗杰庞笠到我这里来!”他厉声道。

    两个卫兵转身小跑着出帐,黄湛心里的不安更甚。

    “康子,你是在给我托梦吗?你已经不在了么?不,你一定要活着啊,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咱们哥儿俩还要一齐并肩战斗呢!”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走到行军床边,从枕头之下抽出一个竹筒,从内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行军床上,借着帐内的火把,仔细地看着从他现在的所在到新会的这一段路程。

    “师长!”帐帘一掀,两名团军谢宗杰,庞笠走了进来,两人身上衣甲整齐,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肯定是不能穿得这么快,只能说明他们晚上都是和衣而卧。

    黄湛抬起头来,看着两人,“刚刚康子给我托梦来着!”

    啊!两人都是惊讶地看着黄湛,他们都是战场之上的悍将,那一个不是杀人如麻,对于这些鬼神之说,却向来是不信的,他们也知道黄湛向来对这些嗤之以鼻,此时听到黄湛突然神神道道地给他们说这个,两人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对视一眼,都觉得师长这段时间肯定是精神太紧张了。

    “康子浑身血肉模糊,没一处完好的,他笑着跟我说,他走了!”不管两个得力部下讶异的神色,黄湛仍然自顾自地道。

    “新会肯定失守了,康子肯定不在了。”

    “师长,只是一个梦而已,康子与您一向情同手足,您心系于他,做些噩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梦都是反的,现在康子肯定还在新会生龙活虎地与齐军搏斗呢!”谢宗杰安慰道。

    “是啊,师长,康子是猛将,定然没事。”庞笠亦道。

    “不,这次不一样,我的感觉很不好。”黄湛摇摇头,“我们的斥候也一个都没有回来,这不正常,不正常,谢宗杰,你马上带五百人,连夜出发,占领青龙桥,庞笠,你也带五百人,给我守住青龙桥上游的杨林渡,如果齐军真的已经攻克了新会,那这两个地方,是他们的必经之地,刚刚下了一场大雨,青龙河水势大涨,他们只能选择这两个地点渡河,想要绕过这两个地方,他们要多走上百里路。”

    “师长,弟兄们还只休息了两个时辰,是不是等天明再出发?”谢宗杰问道。

    “不,现在,马上,立刻就出发。”黄湛猛地站住,厉声道。

    看着黄湛凌厉的眼神,谢宗杰与庞笠都不再说话,而是啪的一个立正,向黄湛行了一个军礼,“是,现在,马上,立刻就出发。”

    两人转身出帐,片刻之后,军营里但喧闹起来,黄湛没有理会外面的喧闹,又单膝跪在了行军床前,列死地盯着行军地图,“如果新会真的丢了,那么,我该在哪里设防?”目光在地图之上扫来扫去,最终仍是落在了青龙山上。

    “青龙山,也只有这里了。”他站了起来,“来人!”

    亲卫应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