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东军青年近卫军三个师抵达之后,在凤城方向,高远已经汇集了叶真的中央集团军在内的兵力近五万人,其中骑兵达到了惊人的两万。大军驻扎于茶店了,步卒坚守大营,骑兵则每日轮番出击,扫荡凤城周边地区,不时与秦军嬴英麾下的骑兵发生小规模的冲突。

    这些天来,抵达的征东军最大的一件事,便是挖掘在麻沙坪峡谷阵亡的数千名征东军战士的遗体,这些士兵战死之后,秦军将他们草草埋葬于峡谷之中。移葬数千将士的遗骸,是一件极其浩大的工程,议事堂本来的意思是就让这些将士长眠于此,但高远却坚持要将这些士卒的遗骸送回故里,哪怕因此而给本来就困难的征东府财赋增添新的困难。

    所幸的是天气寒冷,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这些遗体依然保持完好。每找到一处埋葬点,征东军士兵便挖开上面的积雪和浮土,将遗体一具具的抬出来,裹上白布,装上马车,叶真调集了大量的驮马和马车,来展开这项工程量巨大的转送。

    每五百具遗体为一批,装上马车之后,在场的征东军将士会为这些战死的袍泽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然后在征东军战歌的声音中,一辆辆马车踏上归家的路程。

    第一批马车的启程,便会让征东军所有将士心中的怒火增添一分。

    高远静静地立在麻沙坪峡谷由秦军修筑的城墙之上,在他的前方,又一批运送遗体的马车,缓缓地从他的面前驶过,高远右手握拳,置于心房,弯下腰去,向这些遗骸恭敬地行礼,在他的身后,征东军在场的高级将领亦是深深弯下腰去。

    这是征东军自成军以来,最大的一次败仗,而战死的那霸亦是征东军自成军以来战死沙场的最高级别的将领。对于征东军上上下下的震动不可谓不大。

    “那霸一向谨慎小心,唯一的一次疏忽大意便是这一次,却不想这一次,就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一边的叶真长叹一声,道。“从幸存者那里收集到的战前的一些情报,那霸在进军的时候,只派出极少的斥候,并且侦察距离不到十里,更重要的是,这些斥候到过野三关,但他们并没有仔细察看地形,亦没有对麻沙坪峡谷进行详细的搜索,只是草草地走了一个过场便回报。这一次幸存的便有数名斥候,末将已经将他们尽数拿下,已经交给了监察院军法司审判之后,明正典刑。”

    高远缓缓摇头,“不要杀了他们。留着他们的性命,由监察院军法司带领他们去各部各军,现身说法,让所有的将领,士兵都清楚,一个小小的疏忽,便有可能让成千上万的战友失去性命。”

    “是!”叶真点头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认为那霸一向小心,便没有认真地叮嘱他小心在意,那霸是我的直系下属,他之罪责,我愿领受。”

    “岂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难道就没有责任?”高远苦笑,“从扶风军开始,到征东军成立这些年来,我们战无不胜,即便是面对着强横的东胡人,亦是连战连捷,最终灭了东胡,这些年来的胜仗,已经使我们的军队养成了骄横之气,大有老子天下第一的念头,这,往好的说,是自信,往坏的方面说,却是自负。那霸之败,虽是偶然,却也是必然。但早来,总比晚来好,现在我们还来得纠正,真到了紧要关头,那可就是致命的,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都督说得是!”叶真悚然心惊,“整肃军纪,便从我中央集团军开始。”

    高远点点头。

    “都督,都督,打到那霸将军的遗体了!”一名将领从远处飞快地走了过来,在他的身后,四名士兵抬着一具担架,一块白布蒙在上头。

    担架停在了高远的面前,高远缓缓地蹲了下来,伸手揭开了白布。看到白布之下的那霸遗体,在场的将领都是不由自主地轻叹了一声,那霸的身体之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了,被长矛捅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洞,而在脖子之上,还有几乎切掉了整个脑袋的一刀。

    那霸死不瞑目,怒目圆睁。嘴巴大张,似乎在临死之前,仍然在咆哮怒吼。

    高远的身后传来了呜咽之声,那是他的老战友,同样出身扶风县兵的将领步兵。

    “那胡子,你怎么,你怎么就这样死了呢!”步兵踉跄着蹲了一下,紧紧地握着那霸冰冷的血迹斑斑的手。

    “抬下去,好好的替他收拾一下。”高远缓缓地站了起来,“我们在这里死了五千忠勇男儿,这笔帐,总得向秦人讨回来。”

    步兵霍地站了起来,“都督,请下令向凤城发起进攻吧,打进凤城,杀光那些秦人。”

    高远微微摇头,“步兵,我懂你的心情,那霸死了,我也很伤心,他是我从扶风带出来的人,当初的两百扶风兵,现在可没有几个人了,这些年来,我们相互扶持,打下了这偌大的江山,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珍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有一天,我会将我们的旗帜插到秦人咸阳的王宫之中。”

    说完这句话,高远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身后,又传来了激昂的征东军军歌之声,那是又一批五百英烈的遗骸将要踏上归家的路程了。

    打马回到茶店子的大营的中军大帐,严圣浩急步迎了出来,这一次高远亲征,因为涉及到将要与秦人展开谈判,高远将严圣浩也带了过来,而蒋家权则留守积石城坐镇。

    “都督,魏王派来了其首辅吴起求见都督,下官已经先将他安置下来了。”严圣浩道。

    “吴起?”高远微感诧异,“魏王竟然将他派来了?”

    “我征东府大军云集凤城,迫使攻魏秦军向凤城方向调集军队,魏赵联军压力大减,下官看这一次吴起来,便是想与我们结成真正的联盟,一起应对秦人的攻击。”严圣浩道。

    高远轻哼了一声,“要让我们为他们作战?卖给他们一些武器无所谓,但想让我的军队直接为他作战,他付得起这个价么?”

    “我探了探吴起的口风,看他们的意思,竟是要空手套白狼。”严圣浩摇头道。

    “天赐刚刚也报来了最新的消息,秦人首辅范睢亦到了凤城,想来也是要来与我谈判的,你不妨将范睢到了的消息透露给吴起。我嘛,就不见他了。你代我应付一下。”

    “明白了,都督!”

    第915章 煌煌汉威(39)

    吴起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当上魏国首辅刚刚两年有余,而这两年时间,也正是魏国最难熬的时候,韩国灭于秦人之手之后,秦国大军旋即将兵锋对准了魏国,虽然这两年吴起竭尽全力,但魏国早已不是当初威震七国的霸主了,而是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纵然吴起每天只休息两三个时辰,但魏国仍然在一步一步地滑向深渊,吴起的努力,只是延缓了魏国灭亡的速度。秦人的兵锋不是魏国能抵挡的,本来赵国是魏国曾经的支撑,但赵人这几年来内乱不休,赵牧身死,子兰决裂,本来可以与秦国一较上下的赵人,就此沉沦,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现在还有周长寿率领的上万赵军精锐在帮着魏国作战,吴起已经很感激了。

    当然,赵国也不是白白帮忙,为了这一万人多的赵军,魏国必须向赵国支付一笔极大的费用,一还得自己承担这万余赵军的所有费用。

    曲沃燕军的兵变,使得吴起多年的努力几乎毁于一旦,大半个魏国丢失,这让吴起愤怒无比,当初姬陵逃入魏国的时候,吴起便竭力反应魏王收留此人,毕竟这两年以来,魏国与征东府交好,并且从征东府那里得到了数量众多的精锐武器,比如臂张弩,这些东西在魏军抗击秦人的战斗之中,起到了极大的作用,而征东府高远要干什么,这片大陆之上,没有人不明白。

    收留姬陵,便等于交恶征东府,吴起是一个很实际的政治家,燕国怎么变化,谁当权上位,他丝毫不在乎,他只在乎魏国能不能保全。而现在看起来,强势的征东军,更能帮助魏人抵抗秦军,而征东府都督高远,自始至终表现出来的对秦人的敌视,也是让吴起重视征东府甚于燕国。可是他的王上,却不顾他的反对,收留了姬陵。

    这其中的原因,吴起也很清楚,一来姬陵毕竟是王室,落到这步境地,魏王是兔死狐悲,二来,魏王也贪图燕军那数万士卒,姬陵承诺有一块地休养生息并帮助魏人抵抗秦军,数万燕军精锐,是一股很可观的力量。

    王终究是王,吴起的反对没有起到作用,姬陵在曲沃呆了下来,然后,葬送了魏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稳固的防线,让路超统带的秦军突进数百里,大半个魏国丢失。

    就要吴起绝望的时候,秦军却突然如同患了失心疯一般,居然出凤城,入野三关,伏击了征东军,更将五千征东军埋葬在了野三关麻沙坪峡谷内。

    消息传到大梁,焦头乱额的吴起却是大喜若狂,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魏国起死回生的良机,征东府五千人全灭,以高远的年轻气盛,怎么会忍得下这口气,必然会起兵报复,征东军刚刚灭了东胡,击败齐人,士气正盛,近二十万大军能征惯战,秦人莫名其妙地在这个时候去惹了征东军,却是魏国的福音,只要征东军尽起大军与秦国全面开战,那就是魏国再生的机会。联合征东军,赵军,三家联军,足以将秦人打回他们的老家去。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证明了吴起的想法,征东军从山南郡悍然侵入秦境,打得秦将王剪步步倒退,而在凤城方向,高远更是带着他的嫡系青年近卫军亲征。

    吴起兴致勃勃地从大梁亲自赶到茶店子来见高远,在他的心中,魏,燕,赵三军联盟已经基本成形了,一个新的抗秦联盟将让秦人的勃勃雄心遭到沉重打击。

    抵达茶店子,吴起第一次看到了名震天下的征东军。严整的军容,高昂的士气,精良的装备,这让吴起更是欣喜异常,也让他更多了几份信心。

    征东军的干粮不错!从桌上拿起一小块牛皮纸包裹着的肉干,撕开牛皮纸,将肉干丢掉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味道很好,看来制作的时候,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只可惜没有酒,而为他准备的茶,味道也着实不怎么样。

    帐帘一掀,严圣浩跨步走了进来,“吴相!”扫了一眼桌上,严圣浩笑道:“这是我们军队的干粮,味道还不错吧?”

    “的确不错!”吴起咽了嘴里的肉干,拍拍手,站了起来,“只可惜无酒。”

    严圣浩笑了起来,“军中禁酒。”

    “难不成你们都督要喝酒也不行吗?”吴起问道。

    “身在军中,自然不行!”严圣浩微笑着道:“吴相,请坐,军中招待简慢,实在不好意思,不过眼下两军对垒,想来吴相也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