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大笑,“范某也是出身低微,倒也颇好这一口,步将军此语,倒正中我下怀,咦,那里在干什么?”

    步兵循身望去,见有不少的身着征东军军服的士卒排着整齐的队列,挤在一家店面前,虽然拥挤,但却极是有序。

    “走,瞧瞧去。”步兵亦不知那里出了什么事,脸色微沉,大步走过去,一看这定,却是哑然失笑,这里竟是一家羊杂面馆。

    伸手扯过一名士兵,问道:“你们怎么都挤在这里?莫非这家羊杂面馆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士兵转过头,看了一眼步兵,这一眼却瞧见了步兵的那只铁脚,他认不得步兵,但却知道这只铁脚,吃惊之余,却是啪地并脚,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向步兵行了一个军礼,“步将军,这家羊杂馆是地道的积石城风味啊,弟兄们离家日久,发现了这道家乡风味的羊杂面馆,所以都挤来尝尝。”

    “哦,积石城风味的,不会是假冒的吧?”

    “那怎么会?这家乡的口味,咱们那里会辩别不出来。”

    步兵一听,倒也是来了兴致,转头看向范睢,“范相,这家羊杂面馆是咱们积石城来的人开的,地道的草原风味,要不咱们也在这里凑个热闹?”

    范睢微微点头,不过他心里,此时却是震憾不已,不为别的,只为这些征东军士兵在没有长官监督的情况这定,在一家小小的面馆之前,居然也整齐的摆着队伍,这家小面馆很小,挤了这许多人,长长的队伍排到了大街之上延伸出去老远,却丝毫没有乱,这让范睢很是震惊,秦人军纪号称天下最为严利,但范睢却清楚,那只是针对在作战以及军营之中而言,平素军人的骄悍可也是够可以的。征东军能够将纪律延伸到军营之外,光是这一点,便足够让范睢提起警觉。

    这一趟南大街来得不冤,光是这一点,范睢便觉得挺值的,回去之后,倒是要与秦军的将军们好好谈一谈。

    “弟兄们,让一让,步兵将军也来吃羊杂面了。”士兵大声吆喝道。这一嚷,所有士兵们立时都转过头来,铁脚步兵,在征东军中可是大名鼎鼎,是很多士兵心目中的偶象。

    “范相,请。”步兵伸手一让,“如果是步兵独自一人而来,那也是要排队的,不过范相是贵客,步兵也就沾一回光,不用排队了。”

    挤进店内,步兵一眼便看到那老板和几个伙计正忙得满头大汗,“王瘸子!”他吃惊地叫了出来。

    “步将军!”老板听到步兵的叫声,抬起头来,不由大吃了一惊,“您,您怎么来了?”王瘸子赶紧从后头跑了过来,一边在围裙之上搓着手,一边伸手敲着一张桌子,“兄弟几个,让位让位。”几个正在吃面的征东军士兵端着碗走到一边。

    “步将军,您坐,还有这位客官,坐,坐!”

    “王瘸子,你不是在积石城外开茶馆嘛,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步兵好奇地问道。

    王瘸子呵呵一笑,“是啊,那茶馆还开着呢,婆娘照应着,这些年来,我不是一直入股四海商贸么,也赚了一些钱,这一次咱们的大军到蓟城,我想着这弟兄们远离家乡,必然对家乡风味思念得紧,便跑了过来,您瞧,这生意好得不得了。”

    “你可真有生意头脑!”步兵赞道:“看你这样子,发财可期啊!这羊杂面卖多少钱一碗啊?”

    王瘸子嘿嘿一笑,“一钱银子!”

    “什么?”步兵一怔,“我说王瘸子,你这可是在赚黑心钱呢,在积石城,一碗面了不起十几文而已,你卖一钱银子!小心监察院来找你的麻烦。”

    王瘸子立时叫起撞天屈来,“步将军,咱们这是家乡风味,所有材料,我可都是从积石城那边弄过来的,这一路上的路费那就不得了,我还是四海商贸的股东呢,收起钱来,他们可真是狠心,算下来,我可真赚不了多少钱。”

    那边的范睢听说一碗面要一钱银子,也是大为吃惊。

    那边王瘸子却接着道:“再说了,咱们征东军的军饷这么高,一钱银子吃一碗面还是吃得起的。”

    “是啊是啊!”挤在小店里的大兵们都附和起来,“步将军,钱不是问题,难得吃上一顿家乡味啊!”

    步兵呵呵一笑,向着范睢摊了摊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920章 煌煌汉威(44)

    两个硕大的粗瓷海碗摆到了范睢与步兵的面前,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羊杂碎,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无比香味的羊碎面一下子勾起了步兵的食欲,抄起筷子,搅了大大的一梭面塞进口中,三两下吞了下去,再伏到碗边,呼拉呼拉地喝了一大口汤,这才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原汁原味,王瘸子,算你还有点良心。”

    “那是!”在里头忙碌着的王瘸子笑呵呵地道:“步将军,这老汤可是我从积石城带来的。”

    步兵抬了抬筷子,对范睢道:“范相,尝一尝,虽然贼贵,但的确是我们哪儿的口味,在蓟城,可就罕见了,物以稀为贵嘛!”

    范睢微笑点头,斯斯文文慢慢地品尝起来。“的确不错,步将军,这位小老板您认识?”

    “当然认识,这王瘸子以前是征东军中的一个哨长,打仗时伤了一条腿,不能再当兵了,便退役回家,他脑袋瓜子灵活,除了侍候家里的十几亩地之外,还在积石城外的要道之上开了一家茶馆,做些小本儿买卖。日子过得不错。”

    “他一个残疾人,怎么能种十几亩地?”范睢惊讶地问道,在国内,他可是看多了因为受伤而退役的士卒,日子过得甚是凄凉。

    “咱们征东府对这些伤兵都是有着系统的照庆的,像王瘸子这样的伤残军人,大都聚集在一起,构成一个村子,大家组成互助组,地方官府也会在农忙季节组织人手去帮他们种地,所以他并不吃力,听说他还娶了一个匈奴女人当老婆。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哟!”

    “我刚刚听说这位小老板还是四海商贸的股东?”范睢有些不理解地放下筷子,“四海商贸如今是可是与我们大秦的雍秦商会相比美的商界大鳄,这位面馆小老板哪来这么钱入股?”

    步兵笑了笑,“范相可能有所不知,我们征东军的士兵伤残抚恤虽然很多,但对于丧失了劳动能力的这些人来说,钱总是用一个少一个嘛,总有用完的时候,所以征东府出了一条法令,在退役士兵自愿的基础之上,他们的抚恤金将会被兵部集中起来,入股到四海商贸,然后每年给他们分红,在我们兵部,有一个专门处理此事的衙门。”

    范睢微微点头,或者步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今天带范睢出来随意地走一走,瞧一瞧,便会让范睢瞧见了不少征东军的虚实,不仅是军队上的,还有政策上的。

    范睢作为秦国的首辅,看问题自然与步兵的角度不一样,很多在步兵眼中很寻常的东西,在范睢这里,就大不一样了。

    首先是军队的纪律。征东军人的自律让范睢暗自心惊,一支军队的强大与否,在这些事情上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来的,平素休沐之时,都自觉地保持着相应的军纪,那么在军队之中时就更不用说了。

    其二,征东军对士兵伤残战死之后的政策,可谓是一路包干到家,不是发一笔银子了事,而是一直会负责到底,不要小看这件事,这会对政府的财力是一种极大的考验,在秦国,范睢很清楚,那就是一次性的抚恤,而且还不多,士兵们还不见得能全部拿到手。

    第三,就是征东府运送物资的快捷。现在征东军大军在外,可是像王瘸子这样的小店,居然也可以让四海商贸的商队给他托运东西,这说明四海商贸在物资的输送方面完全是行有余力。

    范睢在心里对比了一下,不胜惊骇地发现,大秦居然处处落在下风。一念及此,这碗香喷喷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羊杂碎面,便显得无滋无味了。

    “可是如此一来,征东府的财力怎么吃得消呢?”范睢摇头道。“据我所知,你们的军饷可也是各国之中最高的,而且高出的不是一星半点儿,你们拿来养二十万军队的军饷,在我们大秦,可以养上六十万军队。”

    “士兵打仗,拿得那是卖命钱,焉能不高一点!”步兵淡淡地道:“不过有一点范相可真是说对了,咱们的财力却是吃紧,说直白一点,咱们征东府一直便欠钱,欠着大商户的钱,欠着治下老百姓的钱,每年还了旧钱借新钱。”

    “是你们的那个债卷?”范睢点头表示知晓。“听说还付给百姓利息?”

    “自然,不然下一年谁还借给你?”步兵呵呵笑道。

    “可那都是你们征东府治下子民呢!”范睢道。

    “那又如何,他们可是交了赋税的,借钱自然是要付利息的嘛!”步兵很是自然地道。转过头,向王瘸子喊道:“瘸子,再给我加点汤!”

    “来罗!”王瘸子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步兵面前,一碗热腾腾的汤倒进了步兵的碗里,里头还夹着海量的羊杂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