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你攻入汉国之前,他那里不会动,如果我猜得没有错,当我们对汉国发起攻击的时候,山南郡的汉军冯发勇部必然会再次攻入九原郡,想以此来牵制我们的兵力,所以王剪的任务便是防守,王逍已经去了王剪哪里,不过现在保密而已。”秦武烈王道。

    “路超,你马上启程去魏国,在哪里接替嬴英的位置,让嬴英归国辅政,你们在前线作战,他也要准备接手政务了。当你们大获全胜,他的位置便稳如泰山了。”

    “臣明白了!”路超兴奋得两眼放光,重新回到前线,接掌大军,与高远分个高下,他很想回到辽西,回到扶风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

    李信沉吟了片刻,“从楚国调回来的大军由谁指挥?”

    “蒙恬!他将率十万大军作为第二波的攻击。”秦武烈王道。

    李信明白了秦武烈王的用意,蒙恬这一次率军回来参与对汉国作战,这一仗打完之后,蒙恬便也再没有可能回到秦楚边界去了,秦武烈王一定会将他留在咸阳。

    看着床榻之上有些病恹恹的秦武烈王,李信眼里闪烁着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光芒,从他伴着这位王上在书房里读书的时候,他就知道,秦武烈王必然会成为这天下最英明的君主,眼下虽然老虎失去了利爪,苍鹰没有了双翅,但仅凭着他睿智无双的头脑,仍可将天下玩弄于鼓掌之上。

    一口气说完了自己这半年以来苦心谋划的策略,秦武烈王也似乎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原本挺直的身体亦佝偻下来,脸色亦变得有些腊黄。

    “王上还请保重身体,我等这便告退,这一次是国战,需要筹划的东西太多,信马上会返回函谷关,路超想必也会即日起程。”李信站了起来。

    “去吧去吧!”秦武烈王当然知道,自己的大方略一出,下面的具体怎么打,还需要自己的这两位将军去谋划,“你们二人相处甚宜,我倒不需担心你们的配合问题,路超,凡事多听听李信的意见,他是老将,很多东西是你现在还不具备的。你们两人可是我为嬴英未来数十年准备的两位统军大帅,军队的平稳过渡,才是我大秦永远不败的前提条件。”

    “臣明白!”两人一齐躬身。

    两位大将军联袂离开,秦武烈王将自己的身体缩到了被子里,紧闭双眼,直到大殿里再一次响起脚步声,与两位大将军有力的脚音不同,这一次的却是轻巧之极。

    “王上,老仆回来了!”站在床前,头发花白的老侍卫低声道。

    第985章 煌煌汉威(109)

    “大王子走得很安详。”老侍卫跪在床榻之前,低声道。“老奴选得是见效最快的药。”

    说完这句话,见床榻之上的秦武烈王毫无反应,仍然紧紧地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老侍卫叩了一个头,爬起身来,转身向偏殿退去。

    “他,没有留下什么话么?”身后,突然传来秦武烈王的声音。老侍卫回过头来,看到秦武烈王仍然没有睁眼,但从他的眼角,却有两滴浑浊的老泪在缓缓滑落。

    “大王子说,最是无情王候家!”老侍卫道。

    “最是无情王候家!”秦武帝王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再一次地沉默下来。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有脚步声轻轻走进了大殿,盘膝坐在了床榻边上。

    “最是无情王候家!老师,当年我登上王位的时候,咸阳城中血流成河,我死了三个亲兄弟,我曾经以为到我这一代,会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所以在十年之前,我便开始选择我的继承人,并着力培养,在不同的场合毫不掩饰我的意图,以此向外发出强烈的信号,让其他人都能安分守己,为什么血淋淋的教训过去还不甚远,他们就又都忘记了呢?”秦武烈王声音低沉,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升斗小民之家,兄弟之间尚为锱铢而争斗不休,何况大秦之王拥万里疆域,亿兆百姓,一言而定无数人生死贫富?无关乎王上圣明与否,而在乎人的贪念作崇而已!得不到的东西最好的,总想站到山上去看看那山上的风景!”李儒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又淡然。

    “这山上的风景,又岂是这般容易看的?”秦武烈王缓缓睁开了双眼,“韩王,燕王都曾看过了那山上的风景,如今又如何?不是这块材料,而非要强求,最终只是害人害己,误国误民。”

    “山上的人觉得高处不胜寒,可半山腰的人却并不知道啊,他们只知道自己再努努力爬上山顶,便能看到其它人都看不到的最美的风景。”李儒道。“王上,这是王家的宿命,没有谁能逃脱,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这样的事情还会一幕一幕的上演,概莫能外也!”

    秦武烈王沉默半晌,两手撑在床沿,努力地坐了起来。

    “先生,我有一事不解。”

    “王上是想问汉国之事!”李儒接口道。

    “不错。”秦武烈王点点头,“我大秦自得先生之后,全面推行先生学术,这二十年来,大秦从偏居一隅的弱国一跃而成为天下第一强国,这其中,自有先生的劳苦之功。”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可是高远的大汉凭什么,一个全无根基的微末小兵,在十年时间里,便从无到有,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甚至成为了我大秦最危险的敌人。”

    “先生,我不是怀疑您的学说,我只是不解,有一件事对我触动极大,迫使我不得不思考这一问题,先生,当初我们建立山南郡,曾向那里移民了不少秦地百姓,一直以来,我的子民都以身为大秦人而自豪,但在那里,却遇到了挑战,山南郡丢掉之后的第三年,黑冰台的探子潜入山南郡,去秘密联络那里的秦人,想要在山南郡布下网络,但那里曾经的秦人,居然全都矢口否认自己是秦人,这还算是好的,更有甚至,直接秘报当时的征东军驻军,使得进入那里的黑冰台人员损失惨重。”

    “我想不通的是,是什么改变了这些秦人,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放弃他们曾经引以为自豪的荣光。钟离再次派出人去打探,打探回来的结果让我很是吃惊,这些移民在山南郡都变得极其富有,他们拥有了自己的土地,房屋,牛羊,他们的生活,比得上我们本土的一些中产之家。比起很多地方官员都要富有。”

    “这,就是他们选择背叛大秦的原因,因为高远给了他们更好的生活。这些年来,我一直让黑冰台不停地搜罗有关高远的所有的一切情报,让我想不明白的是,汉国对于百姓的税赋极低,而且年年都在大力投资水利,道路建设,这些可都不是征发的徭役,而是拿出真金白银来付给报酬,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们做不到?”

    “想必先生也知道了,汉国已经修成了贯通了大草原与蓟城的驰道干线,而连通东胡与渔阳的新干线也在规划当中,这样大的工程,在我们大秦,至少我是不敢想象的,那需要不计其数的金钱以及人力,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而我们做不到呢?”

    李儒静静地坐着,听着秦武烈王的质疑,他心中明白,秦武烈王虽然嘴里说不会质疑他的学说,但内心深处,实则上已经动摇了。

    “高远奉行的是你师弟蒋家权的学术理念,你们师出同门,对于蒋家权的学术,你现在还是认为绝无可行吗?可是高远已经给我们树立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秦武烈王目光炯炯地看着李儒。

    “王上,其实不仅是您在关注着高远,我也一直在研究着高远在汉国所施行的一切,严格来说,他所奉行的,已经不是我师弟的学术理念了,而是在我师弟的学术之上作出了极大的改变。”李儒躬了躬身子,道。

    治国理念之争,从来都是不见硝烟的战场,有时其中的残酷之处,丝毫不逊色于血肉横飞的沙场,汉国的崛起,岂有不引起李儒的注意之理?从当时还是征东军的老巢积石城出使回来,李儒便取消了所有的其它活动而一门心思地开始研究高远在征东军控制区域之内所施行的那一套国策。

    研究透,找出他的弱点,然后一击毙命,便是李儒的真实想法。

    “原来先生也在研究这个?”秦武烈王惊讶地道。

    “当然。”李儒点点头,“王上现在既然想就这个问题深谈,那么所需要的时间可能就很长,王上,您的身体顶得住么?”

    “当然顶得住!”秦武烈王坐直了身子,“这是事关我大秦千秋大业的事情,每思及此处,我都很是胆寒,这一次我布下如此大棋局,其实就是为了一件事,趁着汉国还是一个雏鹰的时候,将他扼杀,我不能给他展翅高飞的机会。但事有万一,沙场之事,从来都没有万全之策,或者我会获胜,击败高远,或者我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输掉这盘棋,所以我要搞清楚对方的一切,我们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好,王上既有此心,那便听我慢慢道来!”李儒清了清嗓子,胸有成竹地开口道。

    就在秦武烈王的黑冰台灯光长亮的时候,路超亦回到了他在咸阳的府第,作为大秦王朝现存的三位大将军之一,他现的居所,自然是咸阳一等一的府第。豪门大宅,占地上百亩,哪怕是先前待罪回咸阳,秦武烈王亦没有收回这所赏给他的寓所。

    “嫣儿,吩咐厨房,弄几个好菜,今天我要好好的喝几杯!”回到府弟,路超兴奋的对妻子公孙嫣道。看着丈夫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公孙嫣亦是开心不已,她知道今天丈夫是进宫去了见了王上。

    “相公,那件事情了结了,王上不再追究相公的罪责了?”公孙嫣问道。

    路超哈哈一笑,自己在凤城所做的事情,本来就是奉了王上的命令,何来罪责可言,如果说有罪责,那也是自己在汉军手里吃了一个亏,但也正是因此,秦军探明了汉军的底细,也间接地促使了秦武烈王下定决定对高远动手。

    “当然不追究了。”路超笑着牵起公孙嫣的小手,“不但不追究,你相公还现在还官复原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