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了?”温义问道。

    “谁说不是呢?本来家里还有一点粮的,估摸着能熬到秋收,但几前天不是县里又来征剿匪的钱粮么,全让他们抢光了。出去碰碰运气,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婆娘娃娃饿死吧!”温成道。

    “这世道,活不下去了。”温义又紧了紧腰间的草绳,“真逼急了我,老子也跑到苍耳山去当土匪。”

    “你快闭嘴吧你!”温成吓了一跳,伸手捂住温义的嘴,“你忘了去年咱们村子里的惨事啦,老梁家,老何家,两大家百多口子人呢,都被样了,不就是因为他们两家有人造反么?你可别乱来,咱们老温家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一根线上的蚂蚱,你可别乱来啊!”

    “我也就是说说罢了,哪有这个胆子乱来!”温义叹了一口气,想起去年那一场抗税抗赋的暴乱,心里就不免砰砰的跳起来,梁何两家本来也是这个村子里的大族,因为实在熬不住无穷无尽的苛捐杂税,打杀了来征税粮的县里的官员,两大家子又联合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何梁两家的亲戚友人,竟然造起反来,声势最浩大的时候,险些连县城也给攻下了。

    后来的事情就惨了,朝廷调来了大军,看着声势挺浩大的暴动,转眼之间就给镇压了下去,何梁两家残余的人逃到了苍耳山中,可那也只是一些精壮汉子,老弱妇孺都抛了下来,被官军抓起来押到了村口,就在两人刚刚经过的地方,砍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偌大的村子,便只剩下了老温家一族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下来了,何梁两家造反是不对,但那些妇孺小孩有什么罪过啊?也给拖了出来,杀了一个干干净净。

    “知道吗?那个杀人的将军可不是咱们秦人,他是一个燕人。”走了一会儿子,温成突然道。

    “什么,燕人?燕人也能当我们大秦的将军?”温义惊诧地道。

    “这你就孤漏寡闻了吧,我在镇子上听人说的,咱们大秦的现在的大将军,都是燕人呢。”温成道。

    “这世道!”温义咕叼了一句,难怪杀起人来眼都不带眨得呢?

    两人不再说话,沉默地在通往镇子的道路之上,沉重地向前走着。

    两人一踏进镇子,便傻了眼儿,镇子里到处都能看到与他们一样,腰里系着草绳,肩上扛着扁担的面黄肌瘦的汉子,有的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溜哒着,有的背靠在墙上,两条长腿伸直了,闭着眼晒着太阳,更多的则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千万别去招惹那些人。”温成小声的对温义道:“那些人都是一个村儿出来的,但凡有点活儿,总是他们抢着去干,谁要跟他们抢,他们抡着扁担就上来打架,他们人多,又抱团,我都看见他们好几次将人揍得吐血了。”

    “这么狠!”温义吐了吐舌头。

    “谁说不是呢,可就这么一点食儿,够几个人吃啊!瞧瞧这满街的人,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来凑这个热闹?”温成叹了一口气,“希望今天活儿多一点儿,他们吃了还能给我们剩下一点汤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苦笑着找了一个墙根,坐了下去。

    一个衣裳光鲜的人大踏步从远处走了过来,看着满街扛着扁担的汉子,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高傲的神气来,走到一个商户门前的台阶之上,大声喊道:“鲁老爷家修院墙,要二十个精壮汉子!管吃管住,二十文一天的工钱。”

    忽啦一声,街上所有的扁担一下子全都涌了上去,温成和温义两人反应慢了一些,被汹涌而来的人群很是踩了几脚,等两个人爬起来,那个人早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围上了。

    “算了,没咱儿的份儿。”温义失望的又坐了下来。

    片刻之后,那人领着二十个汉子扬长而去,果不其实,他领走的都是那些成团抱伙的扁担儿,那些人平日里活儿接得多一些,自然便也吃得饱些,看起来自然也都壮一些。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已经到了天空正中,但除了那个鲁员外家招了一批人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过。

    咕咕几声,两人的肚子都叫了起来,温义看了看温成,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腰间的草绳再系紧了一些,“以前这镇子多繁华啊,每到农闲时节,咱们来这里,都到找到活儿干,能弄一点闲钱,现在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呢?”

    “还不是何梁两家去年闹的乱子,镇子上不少人都卷了进去,被暴乱的人打死的,被朝廷大军杀了的,没个十年八年,肯定是回不去了。”温成叹息道,“其实不止咱们紫阳县,其它地方,我也听说差不多呢,到处都像我们这里一样。”

    “可我看那鲁老爷家就过得很好,瞧先前那人,也就一个下人吧,你瞧那肚子,都腆出来了。”

    “听说这鲁老爷当初在镇压何梁叛乱之时可出了大力的,他们有一支家兵呢,鲁老爷家的大郎在郡里当官呢!”

    “这世道!”温义垂头丧气,今天,他已经无数次这么叹息了。

    “知道为什么鲁家要修院墙么?当初他们帮着杀了那么多人,但终是没有杀绝,何梁两家不是还有人逃进了苍耳山么,这鲁老爷怕那些亡命之徒偷偷潜下山来报复,所以要将院墙加高加固。”温成道。

    “他们不是被杀破了胆么,怎么还敢下山来报复?”温义奇道。

    “谁说他们被杀破了胆,他们逃到了熊耳山中当了土匪,招兵买马呢,前一段时间官军去进剿,听说是吃了大亏,被土匪杀了好些人呢,这不,他们吃了亏,最终却又是着落到我们头上,又征粮赋,说是要再请援军过来将这伙土匪杀光。”

    想到家里最后一点粮食也被搜刮走了,温义不仅怒从中来,“他们奈何不了土匪,却只晓得欺负我们,他们抢了我们的粮去,又不见他们去打土匪了!”

    “你小声点吧,这里人多嘴杂,要让人听到了,说你是土匪耳目,你浑身张嘴也说不清,咱们村子因为何梁两家可是受累不轻,要不然在路上我反复的叮嘱你不要说是咱们村了里的人。”温成赶紧道。

    温义不再作声,靠着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眯缝着眼睛打起盹来。温成也是无精打采的闭上了眼睛。

    这世道,当真是让穷人活不下去了。可就在几年前,他们的日子还是过得不错的,可自从大秦在草原之上被汉国人打败之后,这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税赋越来越多,一年的收成,十有七八要被征收走,剩下的,本来就无法支撑一家人的生活,这倒好,闹起了匪患,剩下的一点活命粮也没有了。

    咣咣的锣声将两个饿得有些发虚的人惊醒了过来,两人条件反射的跳了起来,脸上都满是惊惶之色,那一天,村子里砍了那么人头的晚上,也是由这咣咣的锣声开头的。

    惊惶失措的两人瞪大了眼睛,看到了一个身着捕快服色的人,正站在一面墙前,一边敲着锣,一边大声喊道:“都来看都来瞧啊,朝廷的诰令啊,大家要有好日子过了啊!”

    温成温义两人对视了一眼,慢慢地凑了过去,街上,不仅是那些扛扁担的闲汉,连街上的商户,住户也走了出来,围到了那捕快的身边。

    贴在墙上的布告盖着鲜红的大印,但那上面一行一行的字,对于这里绝大部分人来说,可都是天书,根本没有人识得。

    “差官大哥,这上头写着什么呀?”一个汉子大声问道:“现在这光景,有什么好日子过的,朝廷别老征税,我们的日子就肯定好过。”

    “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呀,税赋那是国家大政,你敢妄议,小心去坐大狱。”捕快眼睛一瞪,锣槌敲着墙上的布告,“朝廷下令了,无地农民可以无偿分得土地,按人口论,每丁十亩。你说这是不是大好事?这上头写的好事多了去了,都安静一点,听老子给你们念!”

    第1244章 继往开来(137)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紫阳县县府,后衙大堂内,县令郭庆正大开宴席,招待着朝廷派下来的督促地方改革的钦差大使鲁大方。与坐相陪的自然不过廖廖数人,但无一不是紫阳县的头面人物。

    说起来这鲁大方与这紫阳阳倒也是极有渊源的一个人,他就是本县人,也是紫阳县现在唯一一个在朝廷中枢做官的,说起来也是极讽刺的事情,这鲁大方是李儒改革秦国官制之后第一批中试为官的,算得上是李儒学派最早的一批支持者,不过当李儒学派失势倒台之后,他却也是第一个倒戈相向的。

    重新上任当了首辅的范睢虽然不耻此人的节操,但却不得不捏着鼻子重用此人,也算是千金市马骨吧,分化,拉拢,瓦解原李儒学派,将这些人聚集到自己的旗下,不管此人有德无德,能有用就行。

    鲁大方改换山门,不但没有被贬官,倒是升了一级,这一次是作为钦差大使回到蜀郡来监察蜀郡的地方改革,升官发财,自然要衣锦还乡,好好的在家乡人面前炫一炫自己的成就,否则岂不是如锦衣夜行么?鲁大方只在郡里稍停了几天,便将第一站定在了紫阳县。

    其实在紫阳县,另有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真要论起来,这个人才算得上是紫阳县的骄傲,他便是已经致仕回乡的原黑冰台指挥使,关内候钟离钟老太爷。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钟老太爷致仕回家,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在屋里当他的老太爷了,去年过年的时候,连县官大老爷上门拜年都吃了一个闭门羹,但凡是官面上的人物,钟老太爷一概不见。

    不过钟老太爷拿捏得起这个面子与场面,钟家其它人可不行,必竟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太爷如今致了仕,不复往日威势,钟家要活得滋润,自然与县官大老爷还是要搞好关系,所以今天的宴会,钟府当家的大郎钟奎便应郭县令之邀来迎接这位鲁钦差。

    后堂里的场景,比起现在紫阳县极为萧条的现状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笙歌曼舞,美味珍肴,应有尽有。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亦不外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