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两名汉军士兵默默地走了过来,双方协力,将刀抽了出来,然后抬起各自伙伴的遗体,无言地走向本方一侧。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颖水城各处都在发生着。

    将军府衙外的小广场上,已经整整齐齐的摆满了一具具的尸体,一张张白布将他们从头到脚裹了起来,随着抬来的尸体愈来愈多,小广场之上渐渐地已经放不下了。吴涯指挥着第四师的士兵们,清理着广场周边那些被炸毁,烧掉的房屋,清理出一片又一片的空地,以摆放这些战死英烈的遗体。

    梅华面无表情地矗立在将军府衙前的台阶之上,脸色一片雪白,失去了左臂的他,其实伤得极重,前两天因为战事的惨烈,局势的紧张,他只能强自支撑,而一旦局势稳定下来,身心一放松,整个人立时便支持不住了,此时,不得不由两名亲兵一左一右的扶持着他。

    因为他不肯离去,他要在这里看着他的士兵们。

    每抬来一具尸体,便有官员走上前去,翻看着战士手腕上的腕链,记下他的部队番号,以及他的姓名。有些战士尸体残缺,腕链也无法找到,只能先行摆放在另一边,让幸存下来的士兵前去辩认,更有一些人,根本就无法辩认了,这些遗体便只能记入另一册。

    最终,呈报上去的,只会是一组数字,而此时,梅华看到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悲哀,一个士兵,便是一个家庭,数个甚至数十个人的悲哀。

    “歇着去吧!”吴涯走到梅华身边,“他们都已经走了,你看着他们,他们也无法感受到。逝者矣。”

    “但求心安!”梅华淡淡地道:“这一仗,我的第三师完全打没了,里面有跟着我七八年的老兵,先前抬来的一个人我认识,叫王保,快四十了,就是蓟城人,还请我去他家里喝过酒,有一个贤惠的老婆,虽然不漂亮,但温顺,三个儿子,二个女儿,好大一个家呢。本来他应当是要退伍的,年龄到了,可这一次大战,他要求留下来,再带一带新兵,我们第一军这两年补充了不少新兵,可这一仗,就没了。我真不敢想象,他家里知道他战死时会怎么样?”

    “披上战袍,时时就要准备死亡,相信这位老王大哥也有这个心理准备。”吴涯感同身受地道。“战斗的时候,我们感觉不到死亡,害受不到恐惧,也感受不到伤心,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还有人的感情。”

    梅华迈动步子,走向台阶,两个亲兵赶紧跟上去,一左一右的扶着他,梅华脚步有些踉跄,“我现在真正理解汉王所说的,只有天下大一统了,才不会再有互相之间的厮杀,才能有百姓的安居乐业。我们的这个世界,上千年以来,一直便在彼此厮杀之中度过,从来没有哪一年是平平安安的,但现在,我们有理由盼望这一天了。楚国灭了,只剩下一个秦国,独木难支,我们大军西进,天下必将一统,终将太平了。”

    “是啊,盼着这一天早些来呢!”吴涯点头道。

    “吴涯,将这种白布,给那边的屈完也尽可能地多送一些过去吧,他们只怕没有。”梅华突然道。

    吴涯一愕。“你不恨他?你的一万多兵,可都是死在他的手下的。”

    “各为其主,谈不上恨不恨的。”梅华摇头道:“他们,我们,都是可怜人呐!他的战士们也是勇士,勇士就算是死了,也要死得有尊严,送过去吧!”

    吴涯皱眉道:“东西我可以送过去,但你刚刚这些话不要再说了,传到上头可就不好听了。什么叫你也是可怜人啊!”

    梅华一笑,“去吧去吧,我说什么我自己知道。谁敢为难我啊,我是大英雄,我老子是高官,我大哥是王上的管家,我二哥是天下闻名的大商人,还是大议会的大议员,谁会没事儿找我的麻烦啊!”

    听了这话,吴涯顿时脸色一臭,“显摆个什么,那个不知道你梅华是大家公子,了不起啊!”

    看着吴涯臭着脸转身离开,梅华倒是开心地笑了起来,这个家伙,一直都是茅坑里的石头,一根筋,当小兵时是这样,当到了一师之长,堂堂将军,亦然是这样。

    伸手从怀里摸出珍藏的锦囊,打开,凝视着上头美丽的女子与可爱的孩子,梅华笑着道:“媳妇儿,儿子,等着我吧,很快我就可以回家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们了,下半辈子,我就陪着你们了。”

    颖川郡外,楚军大营。屈完看着汉军送来的一车车的白布,脸庞肌肉抽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屈大将军,这是我们梅师长与吴师长送过来的,二位师长说,贵军战死的士兵都是勇士,勇士应当有勇士的尊严,这些白布可以让勇士们有尊严的离去。”一位军官向屈完敬了一个礼,大声道。

    看着眼前这位汉军的低级军官,屈完却是双手抱拳,一揖到地:“屈某多谢贵军二位长官,将来如果有机会,屈某一定会前去拜访二位,以感今日之德。”

    军官却是一笑:“机会自然是有的。屈大将军,告辞了。”

    “等一下。”屈完问道:“这一战,颖水两边,血流成河,贵军就不痛恨我们吗?”

    “有什么可痛恨的!”军官摇摇头,“我们要一统天下,你们要保家卫国,如是而已,为了各自己的目的拼死一战,你们觉得你们是对的,而我们呢,觉得我们才是对的,既然如此,就只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了。现在,我们赢了而已。哦,说起来,在颖水,应当算是你们楚人赢了才对,不过你们赢了小盘,却输了大局。屈完将军,真要说起来,或者我们应当谢谢你呢,我是第三师的,其实到最后,我们都已经没有活下来的打算了,正是因为你的罢战,才让我们侥幸生存下来。”

    “原来你们是这样想的?”屈完有些困惑地道。

    “对啊,屈大将军,以前我是齐人,当年我们被大汉灭国的时候,也很愤怒,也很难过,但后来我们发现,原来生活是可以过得更好的,现在的齐地,没有了战争,没有了苛捐杂税,没有了官吏压迫,我们不用担心今天这个会打来,明天那个会打来,我们那里的人,现在一门心思就想着一件事,就是如何将日子过得更好一点。让自己的腰包更充实一点。”军官笑道:“现在你们楚人也一定很痛恨我们汉人,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你楚王朝的,因为大汉能给他们的,你们楚国的朝廷永远也给不了。”

    看着军官带着他的士兵昂首离去,屈完百感交集。

    身后传来白锡中的声音:“这就是大国的气度,大国的思维么?”

    “是的,这就是汉人的气魄。”屈完回过头来,“锡中,你说我们将来会像这个军官说的那样么?”

    “我不知道。”白锡中摇头道:“但如果真如这个军官所言,只怕我们大楚的百姓,很快便会忘了八百年楚王朝的。只要大汉能让他们过得更好。”

    屈完默然点头,他向梅华投降之后,汉人并没有要求他们放下武器,只是让他们在颖川郡城外另扎一营,不得擅自离开营房而已,一应粮草物资,也全由汉人供应,昨天,一队来自汉国本土的军法处的成员也抵达楚营,目的却不是对付楚人,而是担心汉军士兵寻衅报复,有他们在这里,那些汉人士兵就没那个胆子敢过来。

    总之,屈完所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从外表上看,他们完全不像是一支投降了的军队。

    第1460章 汉旗天下(153)守死,突围亦死

    屈完见事不可为,为了不让他剩下的十余万儿郎最终倒在异乡的土地之上,他选择了投降。他的投降让整个南方的局势立时明郎起来,突入武隆的两支秦军部队顷刻之间陷入了绝境,古丽的匈奴独立骑兵师,阿固怀恩的东胡独立骑兵师,公孙义统率的一万骑兵本来是去援救颖水,现在立即转道武隆,开始攻击秦军,而自武关而来的杨大傻第一军第一师和第二师,也立即赶到了武隆,将由蒙勇率领的四万余南部边军和三万多玄衣卫全都堵死在了武隆。

    蒙勇陷入了绝望,后勤补给之路被截断,而且他很清楚,根本没有援军。现在秦国的部队,一部由徐亚华率领出函谷关攻击晋阳,另一路由王长勇率领,出山南郡攻击积石,大雁两地,白起所率领的五万新军被蜀地起义军牢牢地拖在巴蜀之地,剩下不多的路超嫡系驻扎咸阳,根本就不可能来救援他了。

    武隆是一片绝地,这里,先是被路超洗劫了一遍,而后汉军掌控之里之后,为了诱敌深入,进行了再一次的大撤退,坚壁清野的结果,便是让秦军连就地补给也做不到。

    近八万人的部队,每天的消耗是一个恐怖的数字,而随军携带的粮草,眼见着便要底儿朝天了。

    三万玄衣卫驻扎在武隆郡城之中,四万南部边军以武隆郡城为圆心,在板岩镇,长沟镇,岩坪镇三地布防,开成了一个半圆的防御圈。

    “虽然我们占据着板岩,长沟,岩坪三镇,但并没有办法将这三地完全连通,汉军以骑兵为主,随时可以穿插到我军后方,所以在战事打响之后,玄衣卫绝不能龟缩城中不动,一定要时时出击,与我军相配合,将穿插进来的汉军击败,否则,这三地只要有一处被突破,便会形成连锁效应,另外两地也就无法守住了。”王明站在地图之前,对蒙勇与卢子恢道。

    现在在武隆的三位大将之中,真正战争经验丰富的便只有西部边军的原副将王明了,蒙勇是蒙恬之子,兵书读得不少,但真正要运用到实践之中,就不免手忙脚乱,路超派他过来并不是因为他军略出众,而是看中了南部边军这数万精锐是他父亲的旧部,当年二十万南部边军被拆得稀乱,也就是周玉麾下的这支,被周玉保全了下来。而卢子恢,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同样的问题也在地此,长驻于咸阳的玄衣卫上战场的机会太少,这些年来,唯一一次作战还是在函谷关,由秦武烈王率领着死守关卡。

    “王将军,我们不能死守啊!粮草坚持不了多久的。”蒙勇紧张地搓着手,看着身边的勾义:“勾将军,我们还有多少粮草?”

    勾义脸色阴沉,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突然发展到这一地点,“我已经下令,从今天开始,军中每天只吃一顿饭了。就算如此,也挺不过半个月。”

    “王明将军,如今之计,恐怕我们只能突围才是上策。”卢子恢道。

    “突围?”王明啼笑皆非:“卢将军,包围我们的汉军主力是三个骑兵师,你想在汉军的铁骑面前放弃坚固的防御与他们打一场野战吗?”

    “玄衣卫天下无敌。”卢子恢绷着脸,“守在这里,只是等死而已,只有突围,还有一线生机。”

    “突围,只有死得更快!”王明断然道。“我敢肯定,我们返回南境的唯一通道现在守在哪里的一定是汉军青年近卫军的第一军。想要打破他们的防守,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情,而被汉军骑兵在中途咬上,对于我们以步兵为主的部队来说,那是灾难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