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给予孩子一天宠爱,有什么资格意气用事?

    把孩子带到这尘世的女子,给了他最美也最伤的意外的女子,他真有资格惩罚么?

    在她将要窒息的时候,他的手倏然松开,落在她肩头,随后看着她剧烈的喘息着,再到呼吸恢复清浅匀净。

    他心头的恨意、怒意,却无一丝消减,化作火焰,烧灼着他心魂。

    “之澄,你到底有多嫌弃有多憎恶我?”他扣着她的肩,“这样的事,你也骗我、瞒着我?”

    李之澄的视线定格在他胸口的位置。

    原冲喉间似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声音愈发沙哑:“该享有的锦衣玉食,他可曾享有过一日?

    “总搬家?我的儿子该陪着你过颠沛流离的时日?

    “熙南。我的儿子叫李熙南?”

    他狠狠地皱眉,语声有点儿闷闷的。

    李之澄噙着泪,抬眼看他。泪光让她视线模糊,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清晰起来,看到男子昳丽的眉宇间,是深浓到近乎绝望的痛苦。

    “我迟了这么久才见到他,可我……”他唇角弯了弯,“可我对于他,只是原冲。”语毕,星子般的双眸变得黯淡无光,又渐渐有了一点光彩。

    她分明看到,那光彩,是因为浮上眼底的泪。

    可以面对一个背离自己的女人,可以承受得而复失带来的不甘煎熬。他不能承受的,是一个迟了太久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孩子,一个,他憧憬中要百般娇惯、宠爱,事实上却连安稳都不能享有的,他的孩子。

    那种对她的恨,对孩子的亏欠,压垮了他。

    撕心裂肺的疼痛抓住了她,死死的。

    那么久,思念、亏欠、无助、恐惧,日复一日,排山倒海压向她。没事,不在乎,心甘情愿地让自己做行尸走肉。

    可是,打破那份维持已久的平静,又是那般轻易。他又一次在自己面前受伤了、倒下了,上一次是身体上的伤,这一次,是他无法承受的伤筋动骨的心殇。

    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落。

    他凝着她,“给我指条路,行么?要么,你这就杀了我,我受不了了;要么,你告诉我原由,我们一起扛下来。”

    她摇头,再摇头,抬手蒙住自己的眉眼,却是哭得更厉害了。

    “不哭。”他拿开她的手,抚着她面颊。

    不哭,之澄不哭。在金陵,他旧伤发作,陷入长时间的昏睡,每每短暂的醒来,看到她哭,看到她发红的眼眶,便无力又温柔地安抚着她。恰如此时。

    长年累月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终于崩溃。

    她抽泣起来,哭得身形失去力气,向下滑去。

    他叹息一声,退后一步,把她带入怀里,给她支撑,予以安抚。

    没原谅。

    只是应该这样做。她是孩子的母亲。

    第49章

    李之澄终于平静下来。

    原冲放开她, 转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她,“南哥儿的奶娘,她叫阿锦, 服侍你多年。她嫁的人, 是你的小厮兆年。我没记错吧?”

    “没有。”

    “我不想为难他们, 毕竟, 也是照顾着南哥儿的人。”

    “……”

    原冲推开窗。将近冬日, 夜间的风, 寒意颇重。可也还好,如何的寒冷,都冷不过回旋在心头的凉意。

    他说:“至于你, 我也不知如何对待。我只知道, 不能再与南哥儿分开。要怎样,你说。”

    “阿冲,”李之澄语气艰涩,“我们,不能在一起。你要南哥儿,可以。我离开。只要你答应我,不让人知道他的生母是我, 就可以。我……陪伴他的时日并不多,又曾犯下大错,有朝一日,会连累他和亲友。”

    不敢说连累他, 她已没那个资格。

    原冲缓缓转身,凝住她,视线比风更凛冽,比利刃更锋利,语气比顽石更冷硬:“一个女人心狠起来,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他踱步到西次间,又踱回到门口,“好。我答应,你这就走,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李之澄抬手理了理鬓角,步调虚浮地向外走去,经过他的时候,也只敛目看着脚下。

    原冲在一臂之内的距离伸出手,扣住她手臂,“试探而已。我总要知道,你口中的错,会引来多大的祸。”

    她转头看着他,又一次,泪眼模糊。

    原冲并不看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过往纠葛,加上南哥儿,我已理不清了,如此,就原原本本地告知观潮,让他代为处理。

    “在我发话之前,你走不出这所别院。我去外院,你早点儿歇息。”

    语毕,他松了手,举步离开,仍是不看她。由此便不知道,此刻她眼中有着多深的惊惧。

    晨曦初绽之前,孟观潮费了些时间,才消化掉长安告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