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观潮听完,良久不语。

    面前的夫妻两个,其实已经在尽量冷静的讲述之澄这四年的经历,越是之澄的磨难,越是几句话就交代完。饶是如此,她所经受的那些磨难,已经让他动容。

    为了孩子自残身体,是不是痛苦绝望之下的消极举动,不能守着孩子,那就死好了;

    那一场痛哭,是不是因为誊录的那份东西让她明白,再不可能与原冲相见,没有父子团聚之日。

    只是爱上了一个人,所经历的却是众叛亲离、伤筋动骨、颠沛流离。

    生不如死。

    饶是生不如死,还是要活下去。为了孩子。

    孩子与父亲团聚了,她却说,可以不要孩子,可以离开。

    没了孩子,没了她用鲜血、性命护着的孩子,她怎么活?

    不,不是她怎么活。

    她那样说的时候,已经要放弃了,要给自己一个解脱。

    孟观潮用拇指摩挲着中指,吩咐已经眼眶发红的长安:“请李先生和夫人过来一趟。”

    长安称是,语声闷闷的。

    孟观潮凝眸望向阿锦、兆年,二人亦正望着他,眼含恳求,却不敢出言恳求。

    他审视片刻,温和一笑,“把心放下,有我呢。往后,得空了就跟谨言慎宇说说以前的事。我知道的越多,帮你家小姐越容易。今日到此为止,去忙吧。”如此忠仆,不该为难,只应善待。

    二人离开之前,流着泪跪倒在地,给他磕了三个头。

    徐幼微见到之澄的时候,心头一惊:素来淡泊从容的女子,只一日未见,容颜憔悴,目光茫然,明显是身心俱疲。

    “先生,”她关切地看着之澄,“你怎样?”

    李之澄回以清浅的一笑,“没事。劳动夫人过来探望,真是于心不安。”

    “别说这种客气话。”徐幼微道,“孩子的事,我听太傅说了,便求他带我一起过来,看看你们母子。”

    李之澄的浅笑变得苦涩。他,真的把事情交给观潮了。

    寒暄几句,徐幼微认真地看着李之澄,“你还不想说么?”

    “说什么?”李之澄反问。

    “我虽愚钝,知晓的也不多,却是斟酌得出,你为了孩子和五爷,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付出。”

    李之澄低头,抬手蒙住眉眼,直到将泪水逼回去,才放下手。她深知,自己又到了最脆弱的时候。“没什么好说的。不论是何下场,都是我应得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徐幼微轻轻地携了她的手,“在我看来,已到了你们一家团聚的时候。你所承受的煎熬,都会在来日得到偿还。”

    李之澄轻轻地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徐幼微凝着她弧度柔美的侧颜,“太傅可是铁了心要帮你们。不过是成就一段被搁浅的姻缘,于他总不是难事。”

    “我……不能……”

    “不能、不愿,到了他跟前,有用么?”徐幼微给她摆事实,“别说你,就算你公公婆婆不答应,也没用。捋顺了那些枝节,他要是请皇上或是太后给你们赐婚,你们还能抗旨不尊不成?”

    语毕,她眉心轻轻一跳——在她说到皇上、太后那几个字的时候,李之澄的手很不安地动了动。

    李之澄反握了握幼微的手,轻轻一拍,随即就显得很自然地抬手理了理鬓角,手再落下去,便安安静静地双手交叠。“我……再想想,只希望太傅看在孩子的情面上,能迁就我一二。”

    徐幼微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笑着让侍书怡墨把带来的一堆礼盒放到大炕上,一样一样拆开来,让李之澄看孩子会不会喜欢。

    李之澄看了看,却是背转身,用帕子擦拭着眼角。

    他恨她不曾给孩子锦衣玉食。她也的确没有。南哥儿搬家时坚持要带着的唯一一样东西,不过是她亲手缝制的那个小老虎布偶。

    她蹲下去,环住双膝。

    受不了了。

    她是真的受不了了。

    真希望这就死掉。

    可以放心的那一日,已经指日可待了吧?

    一双轻柔的手落在她肩头,随后,是一管鼻音浓重的语声:“之澄……别这样。”满含歉意。

    徐幼微是真的内疚。很明显,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不知何故,触碰到了之澄的伤心处。

    眼前这孤零零的年轻的母亲,那份儿伤感,让她只看着便难过得不能自己,掉了泪。

    “没事,没事。”李之澄抬手拍了拍幼微的手,“我这两日管不住自己了,总想哭,总在哭。”

    徐幼微俯身,揽住她,“会好起来的。”

    李之澄深深吸气,站起来,转身给幼微拭去挂在面颊上的泪,“不准哭。你家太傅要是知道我惹你哭,会揍我的。”

    两个人同时笑了,却也在这片刻间通了款曲,友情滋生。

    听得长安传话,两人一起去了外书房。

    落座后,孟观潮起身,把谨言慎宇做的记录拿给幼微,转身走到李之澄近前,温言道:“你这四年,不亚于在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