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自己,事发之前,怎么从没想过防备太后。

    怎么能笃定,宫中有顾鹤做管家,有亲自统领的上十二卫筑起铜墙铁壁,就不需要再斟酌她是否会生妄念。

    好几年,上十二卫完全保证母子两个安稳无虞,让他们格外放心,理所应当的偷懒。他也纵着,还觉着母子两个不容易。

    结果呢?一步步的,太后确然明白的是:只要把他这个人琢磨透,只要能算计到他,就什么都有了。

    不知道别的知情人,只他,就要笑话自己几十年。

    是他贪心了。

    这尘世,除了无条件爱你的父母,除了你无条件爱上的意中人,除了同患难共生死的知己,真不是谁都值得你掏心掏肺的付出。

    天亮了,因着之澄的喜事,整座府邸活了起来,不断入耳的声响,透着喜庆。

    孟观潮深缓地吸进一口气,转去洗漱更衣,照常出门。

    路上,林筱风骑快马赶上他,站在马车前恭声请示:“皇上昨晚只打到了两只锦鸡、三只野兔,很是不甘,想歇息之后继续练练手,明日再回。指挥使不敢做主,派我来请示太傅。”

    马车里的孟观潮若有所思,声音不高,却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林筱风耳中,“是打草惊蛇,还是你们把那些东西送到皇上近前的?”

    “打草惊蛇。”林筱风忙道,“我们真没有弄虚作假,有打到野狐的同僚。”

    到此刻,马车门才打开,孟观潮审视着林筱风,“皇上的骑射,有无进益?”

    “有!”林筱风对此十分笃定。

    孟观潮嗯了一声,从暗格中取出一个信封,轻轻巧巧地抛给他,“让你上峰看过之后,一起交给皇上。跟皇上说,我家中有喜事,明日告假。他与你们,若是有兴致,不妨休沐翌日再回宫。”

    “遵命!明白!”林筱风笑得现出一口白牙。

    下午,原冲已经知晓一切。

    他怒不可遏,恨不得将太后生吞活剥,最终却是对常洛说:“把宁王、李之年交给太傅就是了。”

    相信观潮,会做出最妥当的安排。

    何况,他想见之澄,心急如焚——心,又一次全然乱了。

    他的女人,所做的一切,是长期的隐忍,更是长久的执念。

    到了孟府,管事分明已得了吩咐,带他走向暗路抵达之澄待嫁的院落。

    这般周到,让他想起观潮,想起来,心里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一切皆因他与之澄而起,谁承想,最终伤得最深的却是观潮——他们有今日可珍惜、有未来可期,可观潮,要面对、应对的却太多,越是面对、应对,定是越心寒。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那个被父亲打得血肉横飞、倔强、任性却又清冷孤单的少年;

    他想起了最残酷的沙场之上,那个拼上自己安危助他脱离危难的孟观潮;

    他想起了最消沉的时候,那个陪着他谈笑、由着他性子一起饮酒的孟观潮;

    他想起了这几年,一直不论遇到何事,皆不问缘由地护着他、纵着他的太傅。

    他忽然停下脚步,对带路的管事说:“告诉李小姐,一切安好。我明日再来。”

    离开孟府,他策马赶往宫里。

    就算观潮一个字都懒得说,他也要陪着他。不是刻不容缓,亦是刻不容缓。

    皇帝为帝师特设的值房内,顾鹤见到太傅,落座之后,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事实:“昨日,宫里人手不够,我便将十来具尸体留在坤宁宫了

    “太后回宫之后,先是晕厥过去,继而就因为一个贴身服侍的宫人都没有,走出门能看到的只有尸体,惊惧交加。

    “嚷着要传太医,见不奏效,便嚷着见太傅,直到此刻。

    “我就是来要个准话。”

    孟观潮麻利地批阅着公文卷宗,语气格外地平静而和缓:“她与周千珩情长,那便生死相守。

    “只是,先帝不曾亏欠她,皇上不曾亏欠她。

    “断了周千珩的手筋脚筋。

    “让周千珩亲口告知太后:他心仪的到底是谁,所妄想的到底是什么。如此,他可早些解脱。

    “你若为难,知会我。”

    第54章

    听到惨叫声, 太后心里一哆嗦, 踉踉跄跄地奔出门去。

    顾鹤老神在在地站在院中,看着宫人不急不缓地挑断周千珩的手筋脚筋。

    行刑之后,周千珩直接晕死过去。

    “千珩!”太后想赶到他身边, 却在跑下台阶时一脚踏空, 重重地摔落到台阶下。

    顾鹤冷眼望着太后, 却问行刑的两名宫人:“今儿你们做了什么?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