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两个大笑。

    孟观潮与母亲、女儿说笑一阵子,匆匆洗漱更衣,去了宫里。

    皇帝一如每日下午,在御书房听人讲算经,听得顾鹤微声通禀,立时抛下书卷跳起来,撒腿就往外跑,把讲经的人吓得一愣一愣的。

    皇帝远远看到身着大红官服的孟观潮,也不吭声,只是飞跑向他。

    孟观潮停下脚步,等在原地。

    皇帝二话不说,和小时候很多次一样,猴到自己的四叔身上,紧紧地勾住他肩头。

    “还好么?”就像女儿跑向自己的时候一样,孟观潮心里暖暖的,语气就格外柔和。

    皇帝点头,又摇头,末了把下巴搁在他肩头,轻声道:“四叔,我可想你了,你总算回来了。”

    孟观潮抱着怀里小小的少年,“去哪儿?”

    “南书房。”皇帝可不管自己的形象,更紧地猴在他身上,“四叔抱着去。”

    孟观潮轻轻地笑,“行啊。”他知道,自己回来,只是让皇帝的难过担忧减少些许而已,慈宁宫那位,会成为皇帝一段日子的阴霾。

    到了南书房,两个人公务私事混在一起说,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很懂事地道:“四叔刚回来,先回家,好生歇息三两日。”

    孟观潮却问:“太后娘娘如何了?”

    皇帝神色一黯,“娘亲病得更重了。”说着话,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孟观潮,“四叔,你可以去看看她,宽慰她几句么?你的话,娘亲总是听的。”

    孟观潮说好。

    “那我陪你一起去。”皇帝动作利落地走到孟观潮身边,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孟观潮也说好。

    到了慈宁宫,皇帝和孟观潮相形到了太后病榻前,行礼问安。

    太后看到孟观潮,眼中闪过真实的喜悦,命人赐座上茶,又吃力地坐起来,倚着床头和一大一小说话。闲话一阵,便打发皇帝离开,“去听课吧。你四叔刚回来就偷懒,怎么成?”

    皇帝乖乖地笑着称是,辞了二人,回了御书房。

    太后对服侍在侧的人打个手势,示意她们到外间。

    近来,这些特地安排的宫人已经基本上全部奉行太后的意思,而在此刻,却是齐齐望向孟观潮,见他颔首之后,才恭敬地行礼退下。

    孟观潮站起来,神色平静地望着太后。

    太后审视着他的神色,语气艰涩:“你,消气了没有?”

    “谈不上那些。”

    “我就是个瞎子、疯子、傻子。”她说。

    孟观潮牵了牵唇,不置可否。

    太后眼中噙满了泪,吸了吸鼻子,轻声道:“自事发到今日,我每一日都是生不如死。起先,是因为恼恨,在如今,只有歉疚,悔恨。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寒儿。”

    孟观潮不语。

    “我的日子,不多了。却没什么不放心的。”太后道,“我这样的人,纵使活下去,也迟早会成为寒儿的软肋,不定何时便又要犯下大错。如此,早死了也好。寒儿没了隐患,你清净了,我解脱了。”

    孟观潮仍是默然以对。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太后擦去滑落到面上的泪,“而你,压在心里的话,不妨说出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却晓得你是怎样的性情。有些话说出来,心结可能也就打开了。”

    孟观潮望着着她,终于出声道:“只有这些?”

    太后点头。

    孟观潮似笑非笑的,“倒是我想多了。我之前怀疑,你又要出幺蛾子。”

    太后自己也没想到,闻言竟笑了,“怎么可能。除了犯蠢的那件事,我脑子还算正常。”

    孟观潮和声道:“我没心结。归根结底,是先帝把皇上托付给我。如今想来,先帝驾崩之前,有些事我是做过了,譬如除掉先帝安排的其他的辅臣。你从那时起,心里就不踏实了吧?”

    太后很诚实地点头。

    “这就是了。”孟观潮凝视着她,“我做过的一切,你多担待。你做过的一切,我理解。”

    太后的眼泪又一次掉落。

    孟观潮拱手行礼,步履如风地离开。得知幼微还在别院,径自策马去往什刹海。

    对于太后,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几分理解。

    常年在深宫的女子、孩子,地位越高,越容易钻牛角尖,选择了哪条路,必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以为太后会是个例外——可是,谁叫你那么以为了?谁叫你在某种程度上信任她了?

    反过来,太后也一样,祸闯完了,要面对的就是他的翻脸无情,和日复一日的生不如死。

    日子还要过下去,且要更好地过下去。如此,终将成为过去的人,他不记恨,也不宽恕,长久地搁置就好。

    徐幼微从马厩中选出一匹枣红色骏马,上马后吩咐侍书怡墨:“你们或是逛园子,或是喝茶吃点心,都可以。我去红叶林里转转。”

    侍书怡墨笑着称是,“那奴婢就光明正大地偷懒了。”

    徐幼微笑着上马,直奔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