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越靠近中心的房屋呈现出不合理的破旧,墙皮零碎地挂在墙面上,每一间房都像是被洗劫了般凌乱不堪,碎筐、稻草、木块随处可见。武田的足轻们或是靠着墙坐下、或是一点不计较地躺在布满尘土的房屋内、或是直接躺倒在地上,他们绝大多数都面有菜色,颧骨如同要刺破脸部肌肤般高高地耸起,手腕边缘凸起的桡骨也分外明显。在并不阴晦的天气里,他们全身都笼罩着一只脚埋进墓土的阴郁气息,连抱着武器的样子都是惶然中透着有气无力。

    地面上的尘土不比加州清光所在的厨房薄上多少,脚印和拖痕随处可见,相互覆盖下反而让付丧神们找不出源头,只能犹疑地在为了节省体力不愿动弹的足轻们旁边蹲下,好在不惊动他们的前提下进行观察。

    “虽然是比历史上迟了许久……但怎么看都是粮食匮乏到快要饿死的程度。”石切丸对人的健康情况比其他付丧神更敏锐一些,很快就做出了判断,“变成‘历史’中记载的样子,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

    “哈哈哈,这可说不定。”三日月宗近温和地回应道,“努力找一找,还是能找到食物的。”

    “这可不像是有食物的模样。”石切丸说道,“不是说时间溯行军在暗中帮助他们吗完全没有看到时间溯行军供应粮草的痕迹——之前在城外消灭的那些,也和以往见到的时间溯行军没有什么差别,身上更没有带着粮食。”

    “那只能说明它们并非以这种方式对武田军进行支援而已。”三日月宗近笑道,“单纯的缺粮可不至于变成这副模样——而且若是明目张胆的提供粮草,检非违使不会坐视不理。对武田军而言,他们应该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找到了最后的粮食’。”

    说着,他微微垂眸,含进了一弯新月的眸中隐晦地流出些许冷意。

    “时不时的就能看到‘希望’,而存活的可能实际上又如同风中烛火。时间溯行军的接济不是那么好享用的。”

    “这是已经知晓了时间溯行军援助的手段了吗”小狐丸问道。

    “哈哈哈,即使不用我提醒,诸位也应当能想到了。”面对比自己诞生时间更早、同样出自刀匠三条宗近之手的刀剑们,三日月宗近拂了拂袖,口吻平静地说道,“昔日加藤清正——哎呀,不能说‘昔日’。未来加藤清正不正是以芋茎去制作熊本城的城皮,以便再发生蔚山城被围困的事时,能够以此充饥吗”

    “将墙皮替换为芋茎。将绳索替换为茎绳,这对时间溯行军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呀。”

    武田军能够坚持至今必定是时间溯行军的手笔。即使在来之前还有所怀疑,在抵达高天神城、看到了源源不绝、多得异常的时间溯行军后,刀剑男士们也不会再怀疑这一点。

    而时间溯行军是不可能背着粮草去帮助城内的武田军的。

    因为历史上武田军没有得到任何援助——不管是以武田军援军的名义去帮忙,还是制造出一个本不应存在于城内的“粮仓”,都会让城内的武田军起疑。毕竟他们占据高天神城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对城的探究已经进展到了不会漏掉什么隐藏的暗室的地步。

    历史人物遇到了不应存在的援军,这个异常对检非违使来说,就像是黑暗里的烛火一样明显。

    所以,时间溯行军想要帮助这些武田军,就势必要让他们误以为,“他们原本就拥有这些粮食”。

    它们难以让城中大米、梅子一类的东西总量在不让人察觉的情况下发生改变,但是在有粮之时不会考虑、无粮的时候就能充做食物的茎绳就是它们下手的对象。筐的篾片轻薄,做得却很大,因此在使用的时候外围必须要有一圈圈的绳子来固定,而在时间溯行军将其替换成了芋头的茎做成的茎绳后,饥饿的武田军迟早会发现这些最后的食物,城中出现遍地的碎筐也就可以解释。

    墙皮就更加不是问题了。时间溯行军曾经还有过藏在墙中、等松永久秀发动爆炸时冲出来刺杀的经历,战国时代的建筑手法尚且算粗糙,只要有优秀的指挥者,时间溯行军做到替换墙皮这一点并不困难。甚至只要武田军走到山穷水尽、无心在意其他情况的时候,即使替换的墙皮存在疑点,他们也出于对生的渴望不会在意。

    和大米、梅子等有人计算的物资不一样,芋茎做的墙皮风干后能保存许久,即使是几年前贴上的,也不妨碍饿昏了头的足轻撕下来食用。运送粮食、捆绑家具的绳子具体有多少也没有人会去统计,这些过于寻常的东西因为平时完全不会被考虑食用,此刻即使大量出现,也不会有人刻意回忆自己之前食用的到底是稻草绳还是茎绳。

    “所以才要说,时间溯行军实在是过于体贴。”三日月宗近说道,“明明应该是稳胜的局面,却漏算了在这种漫长的寻找粮食中对人心的折磨……到底是真的疏忽了,还是刻意漏算了呢”

    他平静地说道。

    “若我们再在城外搜寻一通,不知是否有幸得见竹中先生的容颜”

    “等等!”

    “竹中!”

    “竹中先生会想到用芋茎作为墙皮!”

    “哎呀,毕竟对已死且加入时间溯行军的人而言,过去未来都已经是可知之事,会有所启发也是正常的。”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三日月宗近淡定至极地摆了摆手,没等同一刀匠手中诞生、算是自己兄弟的付丧神反应过来,就自顾自地又笑了起来:“不过现在(去见他)也只是徒增烦恼。既然来了,还是要先解决高天神城的事情。大家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不,问我们有什么好的办法……你带我和岩融来就是为了这个吧”石切丸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无奈地说道,“把墙皮削掉、把房子破坏——不管怎么样,釜底抽薪就好了。”

    “大太刀和薙刀的攻击范围与攻击力可都是很高的。”

    “那就拜托你了。”三日月宗近没有否认,又对着今剑说道,“那还要拜托你去收集茎绳交给清光了。”

    “嗯这个是没有问题啦。”视力良好、速度也快的短刀付丧神歪了歪头,“不过,这么做没有问题吗”

    “哈哈哈,没办法呢。”三日月宗近答道,“原本他们就应当逝去。比起无望的饿死、哗变后被同僚斩杀,被逼无奈下与德川对战并以武士之姿死去,才算是好事吧”

    “在德川那边,有真正的生机也说不定呢。”

    百度上看到的。战国末期著名的猛将加藤清正由于曾在朝鲜遭到中朝联军围困,不得不吃掉蔚山城的墙皮充饥。受这一层阴影,他在建立熊本城的时候以芋茎作为墙皮。

    第429章 穿越之四百二十九

    三日月宗近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选择石切丸、岩融等人也不真的是为了家庭春游——虽然就前往高天神城的过程而言,确实能用“春游”来概括,但三日月宗近确实是有自己的考量。

    城池内道路狭窄,对大太刀与薙刀、甚至是太刀都不是个理想的战斗地点。别看三日月宗近几乎不接触刀剑男士们的内政与军务,他对于己方的弱点与优势, 早已了然于胸。即使是以利用的心态与三日月宗近保持联络、没有见过这位付丧神斩杀敌人姿态的羽柴秀吉, 也不得不在心里暗暗承认, 三日月宗近并非是空有相貌的角色。

    所以三日月宗近其实一开始是抱着釜底抽薪的想法来的。

    他没办法提前预知高天神城的具体状况,但可以模糊地猜测到, 时间溯行军选择的不可能是直接赠与粮食的方式, 因此高天神城即使得到了时间溯行军的暗中帮助,粮食的存量也应该相当有限。只要带走或是“意外失火”毁灭掉粮食,再截住时间溯行军运送粮食的通道, 高天神城的危机就可以解除。比起解决这件事来,更加让刀剑男士们操心的, 反而会是这一次时间溯行军飞跃一般的高超战术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

    但目前已经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这次的时间溯行军并不是智商提升了才开始使用更加精密的战术, 而是有了足够优秀的指挥者。而时间溯行军看似帮助了武田军,实际上并不能对历史起到实质性的改变, 这其中不管是对人心的把握还是实施战术时的轻松,又或者是在敌对表面下对于织田德川的保护,这种游刃有余下的傲慢与大胆只能指向一个人。

    时间溯行军这次的指挥者, 除了竹中半兵卫, 不会再有其他的可能。

    虽然早就猜测时间溯行军带走竹中半兵卫的魂魄多半就是会用在提升战术上, 但竹中半兵卫接触事务之快, 也远超刀剑男士的想象。没有意识的时间溯行军拥有一个控制的极限范围,而竹中半兵卫恰巧没有灵力;具有智力的时间溯行军有了自己的思考能力,而对于它们而言竹中半兵卫又是不甚熟悉的普通人——

    那位英年早逝的天才军师即使相貌忧郁举止风雅,也绝不是会为了什么目的忍辱负重的角色。他对于自己的底线把握得异常明白,哪怕性格中确实有善于隐忍、沉默寡言,也不会退让一步。

    时间溯行军若是能这么轻易地就为竹中半兵卫的才能而对他许以重任,也就不会让时之政府这么苦恼了——都已经具有如此明显的劣势了,时之政府是真的一点也不介意打入敌人内部。

    而时间溯行军也不可能不知道竹中半兵卫与羽柴秀吉、织田信长的关系。前者是竹中半兵卫共事多年的同僚(有没有相互信任另说),后者是竹中半兵卫的主公,以时间溯行军对三郎的敌视去看,它们会半点不迟疑地听从竹中半兵卫的命令、不怀疑对方是否有私心,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除非,竹中半兵卫在活着的时候具有的一切人际关系对时间溯行军而言毫无在意的意义。也除非,竹中半兵卫在一开始就在时间溯行军内部具有了可信度。

    而拥有能够将竹中半兵卫任命为此次的指挥者的权力与魄力、无视竹中半兵卫实际上到达时间溯行军大本营的短暂时间,时间溯行军的总大将真实身份,似乎也已经呼之欲出。

    只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三日月宗近就轻飘飘地撇去了脑中推测对自己的影响,镇定自若地跟在岩融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