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乙信誓旦旦:“绝对属实,刚才法捕房总监麦兰召集各捕房的头头脑脑开会下达了抓捕那两个小赤佬的任务,事后程探长从中央捕房打来电话说让您出全力找到这两个小赤佬!”

    在1886年以前,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的最高长官都称为总巡,1886年开始就改称总监了,法租界警务处总监麦兰是从三年开始接任总监的。

    黄老板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岂是白混的?他对上海滩上的各色人物是心里门清,能在公共花园门口干死了六个英国大兵和两个巡捕的人岂是那么好抓的?这种人绝对是心狠手黑、杀人不眨眼的江湖豪客,他黄老板现在是有家有小有产业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麻皮精荣”了,去找这种的人麻烦,恐怕最终是麻烦找上门来吧?除了法租界巡捕房探目的这个身份之外,在道上,说话比他麻皮精荣有份量的可不止一两个,青帮和洪帮就有不少大佬不买他的账,认为他替洋人做事,辱没了祖宗。

    这事是个极为棘手的事儿,不好办呐!黄精荣伸手摸了摸头皮,脸都皱起来了,嘴里喷出唾沫星子:“触那娘,麦兰这个洋鬼子这是要把我往火上烤啊,瞬息之间就干死了八个带枪的人,那两人岂是那么好相与的?弄不好,咱们会引火烧身哪!”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可不是引火烧身吗?这事啊,咱们还是少参合为好!”

    门口出现一个身穿花白色旗袍、头发高高盘起、面容姣好、眼角带着煞气的女人,这就是黄精荣的老婆林桂生,林桂生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可以说没有她,黄精荣不可能有今天在上海滩的名声和地位,在法租界做探目和探长的华人以及帮会中人可不止他一个,例如金九龄、程子卿、任文桢、陈三林、丁永昌、鲁锦臣、曾九如这些人在巡捕房的地位就不比他低,但是这些人当中却没有一个人比他在上海滩有势力和名望,这都是林桂生的功劳,她帮助黄精荣利用法捕房的探目身份暗地里做见不得光的生意积累钱财,然后又用钱财发展私人势力,形成帮会组织这样的规模,而其他华人探长和探目却没有这样的心计,因此只能眼看着黄精荣在上海滩上越来越耀眼。由此可见,林桂生对黄精荣有多重要,大上海的白相人圈内,见了她都要尊称她“老正娘娘。”

    黄精荣见林桂生来了,便转身走到炕几边坐下拿起烟枪凑到嘴边,旁边黄振乙立即掏出一盒洋火抽出一根火柴划燃给他点上,吧唧吧唧抽了几口,黄精荣舒服地吐出一口烟雾,“不参合?麦兰洋鬼子那边怎么交代?”

    林桂生皱了皱秀眉,坐在炕几的另一头思索了片刻便道:“月升那孩子脑袋瓜子很灵活,不如把他叫来,问问他有什么想法和主意,如果他出的主意好,那你就答应我上次给你说的事儿!”

    黄精荣愕然:“呃,你上次说的什么事儿?就是让月升管公兴记的事儿?”

    “对!”

    考虑了一会儿,黄精荣便扭头对黄振乙吩咐:“去将月升叫来!”

    “是!”黄振乙知道,杜月升这次恐怕要发家了,不过他也不羡慕,他自知自家平凡庸碌,又欣赏杜月升的聪明伶俐、活络机警,而且杜月升就是他引荐给黄精荣的。

    没过多久,就见黄振乙领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袍,袖口挽起露出白色内衬、身材显得有些偏瘦的年轻人进来,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上海滩最著名的大佬杜月升。

    此时的杜月升才不过二十一岁,他在黄精荣手下干了好几年了,已经是黄精荣最得力的八大金刚之一,不过他还没有开门立户。在黄公馆做事,上下人等并无薪水可拿,因为一般人都这么觉得,既然有黄老板的牌头可资利用,底下人应该反过来按月孝敬黄老板一些才对。但是杜月升虽已获得老板娘林桂生的信任,他仍还不敢放手自寻财路,和公馆里其他的人相比,他除了不定时的赏赐,没有其他收入,自然显得比较寒酸。于是,老板娘想起应该挑挑他了,桂生姐主动地给他一个美差,想把公兴记交给他管,前些日子把这事跟黄老板提了提,黄老板当时没答应,说是要再看看。

    “老、桂生姐!”杜月升拱手弯腰行了个礼,算是打招呼。

    黄精荣放下烟枪,瞟了一眼林桂生,示意她来说,林桂生看见自己丈夫的眼神,便明了其意思,她向杜月升招呼道:“月升啊,今儿找你来是有这么一件事儿,如果你处置得当,我就将公兴记交给你去管着!”

    公兴记?杜月升心中一喜,脸上却是没有露出半点声色,略微沉吟道:“桂生姐,不知是何事?”

    林桂生对杜月升的沉稳表现非常满意,要知道“公兴记俱乐部”可是法租界三大赌场之一,整日车水马龙,门庭如市,真个是:“手谈有豪富,进门无白丁。”

    “公兴记俱乐部”赌场并非是青帮的生意,也不是黄精荣的买卖,而是广东财主开的,但是广东人只是有钱,却在上海滩没什么势力,想要在大上海这鱼龙混杂的地界上开赌场没有地头蛇罩着是绝对开不下去的,因此黄精荣自然就成了广东财主的保护伞,他的人在“公兴记”里看场子自然要拿一份薪水,黄老板每月也会得到一份孝敬。

    由于公共租界当局管理很严,很少在明面上存在赌场之类的经营场所,可在法租界完全不同,法租界警务处的贪污腐败成风,警务处的头头脑脑们与各帮会之间达成默契,因此赌场、赌档、烟馆、妓院等见不得光的场所明目张胆地开在大街上。如果能够给这么一间大型赌场看场子,在收入上是十分可观的,可以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在林桂生看来,杜月升在听说这件事情之后竟然能够这么沉稳,这份镇定是十分难得的,这个人是个做大事的料,日后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林桂生随即将情况说了一遍,杜月升听后思索片刻便道:“老板,桂生姐,依小子来看,此事很简单,没有人知道那两个江湖豪客逃去了什么地方,是有人看见他们向南逃了,谁能保证他们进了法租界和南市?说不定他们还在公共租界没出来呢?如果咱们真找着那两个人了,万一没得手怎么办?他们俩可是一瞬息干死了八个带枪的大兵啊,这份身手和胆量是一般人能有的么?与这样的人结仇,只怕我们还得好好掂量掂量,咱犯不着得罪这样的江湖豪客啊!不过洋人们那边,咱们也不能得罪,得罪了洋人,他们虽说现在不会把咱们怎么样,以后就难说,我觉得我们不如派些人去做做样子,不必当真,即便发现了那两个人的行踪,咱们也只当没看见,能应付洋人就行了,而且这事发生在公共租界,那是英国人的事儿,与咱们法租界这边八竿子打不着,咱们出工不出力,谁也不能说什么,如果老板实在躲不过去,那就出点钱找两个替死鬼,一方面应付了洋人,另一方面也等于是变相地结交了那两个江湖豪客,不知老板和桂生姐以为如何呢?”

    黄精荣和林桂生听得眼睛发亮,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林桂生就道:“好,当初我果然没看错,月升是有出息的人,今日这事就这么办,月升啊,公兴记格只台子,就在巡捕房的隔壁。你去寻他们的老板,就说我喊你来的,要帮帮他们的忙,照例吃一份俸禄。”

    第7章 革命党

    公共租界,马霍路,德福里一号,天宝客栈外。

    两辆极其简陋的老式四轮汽车慢慢停在了天宝客栈斜对面的马路边上,前面一辆车后座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公共租界警务处副督察长麦高云。他很年轻,今年才三十岁,是原公共租界工部局捕房督察长麦克尤恩之子,出生于香港,在英国受教育,并入皇家爱尔兰警察学校受训。1900年5月来华,以见习警官身份入工部局警务处,1904年任副督察长。他能在二十五岁就当上警务处副督察长,除了是因为他父亲的关系之外,他本身的能力也起了很大的作用,要知道外国人可不会如同中国人一样讲人情、讲关系,他没本事,工部局也不会让他当上副督察长辅佐布鲁斯。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名叫刘师裴,乃是同盟会会员,他衣裳破旧,带着一副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双手之上还戴着一副铁链,显然是刚从牢房里提出来。

    麦高云抽着雪茄,吞吐着烟雾,问道:“刘,陈琪美就在这里吗?”

    刘师裴连忙点头:“对,麦高云先生,这座天宝客栈就是同盟会在上海的革命总机关,一个月前才设立,陈琪美为掩人耳目,明为不露声色,实则是暗地里联络浙江一带的革命党人,革命党人常戏称此客栈为‘梁山泊’,这座革命总机关设立之后,浙江各地革命党代表陆续抵达上海,准备密谋起事!”

    “梁山泊?”麦高云笑了笑,他来中国的时间不短了,也读过一些中国的古典文学,这其中就有《水浒传》,当然知道梁山泊是水浒英雄聚义的地方,“呵呵,刘,可惜你不是水浒英雄!”

    这话从麦高云的嘴里说出来,让刘师裴极为尴尬,明着说他不是水浒英雄,实则是在暗喻他乃是革命党人的叛徒。刘师裴也是倒霉,他不幸暴露了身份,在租界被清廷的暗探抓获,不过清廷暗探正准备将其押入华界时被租界巡捕扣下,刘师裴就这样被关进了公共租界华德路监狱。

    这时刘师裴指着天宝客栈的门口道:“督察长先生,快看,陈琪美出来了!”

    麦高云放眼望去,果然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身穿白色西装、头戴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持文明杖的青年男子从天宝客栈里走了出来,向路边跑来的黄包车夫喊:“黄包车!”

    黄包车夫拉着车在天宝客栈门口停下,那青年男子就提着文明杖上了车,黄包车夫随即拉着车向前跑去。

    “他就是陈琪美?”麦高云问道。

    “是的,督察长先生!”刘师裴连忙回答。

    麦高云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跟上那辆黄包车!”

    不久,陈琪美乘坐的黄包车在清和坊琴楼别墅门口停下,陈琪美丢了几个铜板给黄包车夫,便拄着文明杖进了清和坊琴楼别墅。

    “哎哟喂,原来是陈爷来了,快快,姑娘们,接客啦——”门口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也不知道糊了多少粉的老鸨子用缠绕着粉色丝巾的小手指挥舞着丝巾搔首弄姿地高声叫了起来。敢情这清和坊琴楼别墅并非是什么别墅,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窑子。

    待陈琪美进了琴楼别墅没多久,麦高云的汽车就在不远处停下了,刘师裴冷笑道:“哼,陈琪美以革命为掩护,经常用各国华侨捐献的钱款抽大烟,到妓院玩乐、不露声色,简直就是革命党人中的败类,真不知道孙大炮怎么会让他来上海主持大局!革命党人中有他这样的人在,每次起义不失败才是怪了!”

    麦高云抽了一口雪茄,弹掉烟灰,伸出手在车外招了招手,从后面那两车上就下来五六个人,全部是华人巡捕,其中一个打头的就是华人探长金九龄。

    金九龄带着五个华捕走过来在车外停下道:“麦高云先生,怎么搞?”

    麦高云下了车道:“留下两个人看着他,其他人跟我进去会一会那位革命党人在上海的总负责人陈琪美先生!”

    “明白!”金九龄答应一声,点了两个巡捕留下看守刘师裴,带着剩下的人跟着麦高云进了琴楼别墅。

    “哎呦喂,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里面请,里面请,姑娘们,快过来服侍洋大人……呃,你们这是……?”老鸨子看着一个洋人进来顿时心花怒放,原以为有豪客上门了,哪知道话还没说完就又看见五六个巡捕背着枪跟着这洋人的身后走了进来。

    麦高云停下,他懒得与这种庸脂俗粉打交道,扭头看向金九龄摆了摆脑袋,金九龄会意,上前对老鸨子问道:“陈琪美在哪个房间?”

    “什么陈琪美?金爷说的话,奴家怎么听不明白呢?”老鸨子装作茫然不知的模样应付着。

    金九龄眼睛一瞪,凑到老鸨子面前狠狠道:“你信不信老子立马封了你这窑子,让你去华德路监狱吃牢房?”

    “别别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千万别封!”老鸨子吓得脸色都变白了,尽管她极力想掩护陈琪美,但奈何她在租界这地面上讨生活,怎么斗得过租界当局?而且还是租界爪牙的巡捕房探长?她连忙道:“他在天字三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