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了拍他,权当道歉了,只顾焦急道:“怎么办……”

    我刚从阿芙蓉药效中缓过来,脑子仍是有些迟钝,遇到此事,更加一团浆糊了!

    苏喻示意我抬手,仔细为我系好腰带,又抚平我衣襟上的一处褶皱,才开口道:“你在颤抖,这么害怕么……”

    我万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句,结结实实地怔了一下,道:“你在说什么?你这不是废话?”

    苏喻思索着慢慢道:“当年你兵败的时候不见惧色,尚还拿陛下与我取笑,被小沅灌入阿芙蓉时,也不见你有甚在意的,但唯有此时……”说着,他眼神黯淡了下去,自言自语道:“爱则生惧……”

    我急道:“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要感慨这些有的没的了!”

    苏喻仍是自道:“现在的你……才让我觉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是……”

    我道:“苏喻?!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苏喻果然不语了,只是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明显心不在此,知道指望不上他,我转了几个圈仍是无计可施,只得拖着他前去书房了。

    一进门,只见谢时洵坐在案后,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见我们来了,他终于收回目光,在我面上望了一望,又垂下眼帘在脚边定了一下。

    我顿时会意,只得挨挨蹭蹭地过去了,跪在他膝侧,偷偷回头望向苏喻,指望他说点有用的。

    苏喻神色自若,撩起下摆,也跪在不远处。

    谢时洵端起一个瓷白茶杯,茶杯白,他的手指却仿佛比那茶杯还要苍白三分。

    茶烟细细,氤氲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静默,室内只有无尽的寂静。

    过了许久,他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道:“苏喻,你不该纵着他胡闹。”

    苏喻低头道:“是,此事祸积忽微,皆由在下之过。”

    谢时洵道:“此事始末你道来吧,一分一毫皆不可落下。”

    苏喻应了,娓娓道来,他不愧是年少登科的人物,言简意赅措辞得当,从小沅与我结交说起,说到我被灌入阿芙蓉,我眼看着他就要说到祁山猎户小屋那一夜,顿时极不自在,连连咳嗽起来。

    苏喻果然微微顿了一下,谢时洵不轻不重地踢了我一脚,我便萎靡地捂住了脸,咳不出来了。

    有些事情做了是一回事,说了又是另一回事。

    比如我和苏喻那档子事,在场三个人都心知肚明,我本是无甚所谓的,但是倘若苏喻当着谢时洵的面叙述一遍,我便觉得仿佛被扒光了示人一般羞愧了。

    这其中关窍,我一时也说不上个所以然。

    身后的苏喻已经讲到了他被马车碾断了小腿,我背他上山那段了。

    眼看着我在他口中已经“扑上去与他夺药”了,我还是按捺不住,回过头瞪他。

    谢时洵仍是神色不动地听着,却探出一只手,拨着我的脸颊将我转了回来。

    我只得听着苏喻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肌肤之亲”“一人之过”云云,我只觉面上发起烫来,拽着谢时洵的广袖在脸上擦了擦汗。

    等苏喻说到“殿下恍惚之时对我许了来世之约”,我再也忍不住了,登时回头辩驳道:“慢着,我说来世当你爹也叫来世之约吗?”

    谢时洵长长叹了口气,又拧着我的脸颊将我转了回去,道:“你这个顽劣的小畜生,连神志不清时言语都要欺负了人去。”

    我抬起头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刚想张口,却被他的凌厉眼神逼退,只得不情不愿的闭嘴了。

    待苏喻终于讲罢,谢时洵沉思良久,却道:“苏喻,你为何不令他戒毒?”

    苏喻道:“此等剂量的阿芙蓉服用下去,不但致幻,而且成瘾者神志涣散,无法运起精神抵抗发作时的痛苦,倘若发作起来而得不到阿芙蓉,便会自残自杀,若是捆绑起来……医书《仁斋杂病清源论》上有记载,前朝有一户家属捆绑成瘾者十五日,十五日后此人虽然戒掉了阿芙蓉,但是已然疯癫……而后虽也有人用此法成功戒瘾,但杏林公论此法不过是四六之数……殿下尊贵,我不敢妄为。”

    谢时洵不甚满意地蹙起眉来,道:“既如此,到了此处你尚在为他隐瞒,这也是不敢妄为么?”

    苏喻半天没动静,才道:“作为大夫,亦是不敢妄为,太子殿下近来旧疾复发,恐因此事更添得劳神伤身。作为臣子,是在下一念之差,未及时回禀太子殿下实情,此事系在下一人之过,甘领责罚。”

    谢时洵垂下眼帘,扶着眉梢沉默了许久,终于道:“罢了,念你也是一片赤忱 你先去吧,明日来书房见我。”

    苏喻应了声是,便退了。

    苏喻走后,谢时洵又是久久不言,似在忖度着心事,我渐渐升上一层惧意,苏喻舍不得对我下狠手,可是谢时洵……

    以他的性子,只怕他再开口时就是一句“来人,把他绑了”!

    我渐渐倚住了他的膝盖,抬头望他,示弱道:“太子哥哥……”

    谢时洵眼神一厉,道:“跪好。”

    讨了个没趣,我只得正了正身子,心下却更觉慌张了起来。

    谢时洵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片刻,他抬手向我面上探来,我本能地一闭眼,待那微凉的触感抚上我的脸颊,原来这并不是一个耳光,而是一个足够温柔的抚摸。

    他轻抚着我的脸颊,道:“不是你的错……”他叹息着又道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这一刻,尽管我知道他说的是阿芙蓉一事,却仍是恍然觉得,满身罪孽的我被神明赦免了。

    我握着他的手,摩挲着腕上的齿痕,险些落下泪来。

    我道:“我还以为你要绑我去戒阿芙蓉……太子哥哥,你别让我戒了好不好,我撑不住的。”

    谢时洵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抬眼望向堂外的灿阳。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唤道:“来人。”

    我心头一紧,乞求地望着他,他却仍然是不为所动的模样,我慌乱之中只得紧紧抱住他的小腿,预备一会儿无论谁来拖我,我就是丢尽颜面也不会去受那茬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