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群人起哄的大笑,有人点着了烟,喷着烟气说:“小超,给你豆豆叔磕一个。”

    梁小超也是个厚脸皮的,假模假样蹲蹲身子,给程知恩抱抱拳,“豆豆叔过年好,这红包可小不了。”

    程知恩吐个瓜子壳,掏出个红包,“你这也太不认真了,说着把程知嘉拉过来,来,你再给你嘉嘉叔叔拜个年,这红包就归你了。”

    “滚蛋吧你。”

    屋子里哄堂大笑。

    梁远闻着呛人的烟味,眉毛皱的更深。他看看在人群中笑闹的程知恩,伸手在脸上抹一把,把眉毛揉平展。

    人群中,梁二叔正在和人热情叙旧。梁远看着这满屋子的人,有点恍惚。似乎每年都有这一幕,每年都有同样的恍然。小时候,爸爸还在,过年的时候,在屋子里和人热情打招呼的人是爸爸。转眼间,很多年过去了,人群还依然热闹喧哗,只是人群中的爸爸不见了。

    程知恩不知道又说了什么笑话,一群人哄堂大笑。梁远飘远的思路被拉回来,似乎,程知恩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屋外院子里又传来一批人的笑声,屋子里的人往外挪挪,给后面一批人腾个地方。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退出去。

    两群人汇合,组成一个大队伍,挨家挨户地拜年。程知恩也挤在人群中,梁远和梁凯跟在程知恩旁边。一开始,程知嘉被程知恩牵着手,担心天黑,年纪小的不小心再摔一跤。但程知嘉耐不住寂寞,和队伍里四五个小孩子,跑到队伍前面乱蹦乱跳,时不时往地上摔响一个鞭炮。

    一群男人,在漆黑的夜里,边走边七嘴八舌的说话。人群里的程知恩捅咕一下梁远,“你笑的太假了,吃块糖找找感觉。”

    梁远感觉手里被塞进一块糖。

    程知恩又凑近点,“小远哥,你觉不觉我们现在有一点战场上的氛围。”

    梁远没说话,打量一下四周,远处噼里啪啦响着的爆竹声,像是枪炮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在寒冷的暗夜里行军。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程知恩开始激情上演。留到队伍尾巴,还对梁远比手划脚,“小远哥,我保护你!”

    一起跟过来的梁小超晃着程知恩,“兄弟,你不能死!”

    “滚!”程知恩踢一脚梁小超,“大过年的,谁要死。我是你叔,谁是你兄弟?”

    梁远和梁凯两个人像冷漠的门神一样跟在这个逗比旁边。

    程知恩看看周围的人,说,“我给你出个题目,一个老师的儿子从来不叫这个老师爸爸,为什么?”

    梁小超想了半天,“因为这个老师经常不回家?”

    程知恩又看向梁凯,梁凯干脆地摇头。

    “笨蛋,因为那是他妈妈。”

    旁边的人群发出一阵笑声。

    程知恩跳几下脚,驱赶冰冷发麻的凉意,推着梁小超,“快,秀姑家到了,你先进,红包要没了。”

    梁小超挤到人群前面,钻进了前面一户人家的大门。

    程知恩跟在后面,屋门都没进去,看着前面的在屋里跪下磕头,他拉着梁远在门口蹲下来。“我裤子都要脏了。”程知恩小声嘀咕着,转着脑袋看看屋子里的程知嘉。又跟着人们站起来。

    屋子里的人在发红包,拉住蹦蹦跳跳的程知嘉,“你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众人让出一条路,把程知恩晾在门口。屋里的人招手,“豆豆,快进来,我还说怎么没看见你呢,怎么跑后面去了。”

    “秀姑过年好。”程知恩只好进屋。

    “这是小远和小凯吧?”秀姑拉着两个人的胳膊,“这都一年没见了,眼瞅着就长大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梁远和梁凯成为视线中心,颇为不自在,又被人往手里塞红包,梁远赶忙笑着拒绝,“姑,我们都大了,不能要红包了。”

    “拿着拿着,还念书呢,哪就大了。”

    “真不能要了。”梁远站在人群里,个子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是真不好意思拿红包。

    “拿着。”秀姑把钱塞进梁远的手里,“你要是不上学了,回来我给你介绍个好看的对象。”

    梁远的脸上有了些冷意。

    程知恩在旁边盘子里抓几颗糖,“秀姑,祝你新年发大财,生意越做越红火!”

    秀姑笑得脸上像开了花,“你这小子,说话就是好听!每年都不重样!”

    “那是,你发财了,我家还能多买几只烧鸡不是。”

    旁边有人插话,“姑父今年没少赚钱吧?”

    “赚了点,也不多,”秀姑笑着,“前两天出去赌,又输差不多了,一晚上输十几万。”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里面的吹牛成分,也不煞风景的打破,“丽丽姐嫁了个城里有钱人家,肯定不缺这十几万,回来就给姑父补上了。”

    梁凯听见着农家人站在一起吹牛皮,脸上更加不耐烦。梁远看得出他脸上的神情,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稍安毋躁。梁凯虽然性子阴沉,但这些年和梁远相处,倒也听几分梁远的话。抱起肩膀耐心站着。

    人们站着聊天,毕竟也聊不了太久,又成群结队的出门,向下一个人家出发。

    程知恩凑到梁远耳朵边,“有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暗淡的光线里,程知恩哈出一口白气。

    梁远侧头看看程知恩,点了点头。

    转到8点钟大天亮,队伍终于快散光了,大家已经转完一个村子,梁家村大年初一凌晨散步行动进入了尾声。

    十来个年轻人说笑着,踩着一地红色碎鞭炮往回走。竟然还有人说着,县城里哪个洗头房里的女人屁股大,大有邀请同伴共同欣赏的意思。梁远皱眉,梁凯嫌弃的眼神已经翻上天。

    回家的路上,刚好路过梁小超家。带队的是梁小超的爸爸。梁小超的爷爷就是村支书梁二伯,梁二伯和梁远的爸爸是堂兄弟,正经挺近的亲戚。梁小超爸爸停下来,“小远,豆豆去家里坐坐,打会儿麻将?”

    “走啊!”程知恩欣然应允,拉着程知嘉的手,迈步进门。

    梁凯本来想着可算要回去了,再也不用在这土气的村子里无聊地转圈,也不用听着这些粗俗的玩笑了。没想到还要去打麻将。但他也不好这时候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