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恕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试图离崔蓁远一些。

    崔蓁听到身侧的王祁又不阴不阳地冷哼一声。

    她侧过头去对上王祁的眼睛,神色不以为然,反之还挑眉,意做挑衅。

    “先生,崔郎君好像对这句话有不同的见解。”

    不知是谁懒洋洋唤了一声,彻底阻绝了崔蓁洋洋得意的情绪。

    ☆、罚抄

    崔蓁猛得一惊,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手指不自知地开始翻看书页。

    “哦?这位是····”那学谕上下扫了一眼崔蓁,视线停在崔蓁脸上,“可是崔博士家的···郎君?”

    崔蓁手中翻页的书手不停,头上冒出密麻虚汗。

    从学生时代带来的根深蒂固的本能,深入骨髓无法忘怀。

    她下意识去看四周求助,余光瞥见那黎色深袍,正仰着头颇有些洋洋自得地看着她。

    是王祁的其中一个小跟班。

    崔蓁知晓他的名字,太宁郡王的儿子,燕汉臣。

    太宁郡王是临邑出了名的闲散郡王,妻子是当今皇后族妹,家门显赫,颇好书画,最擅青绿山水,因而几个儿子也极通丹青。

    燕汉臣是郡王府的小郎,在临邑素有才名,有了家世与名声生养出来的这傲气性子。

    “你可有什么见解?”学谕扣了扣书页,把一侧茶盏缓缓推开,毫无情绪质问道。

    崔蓁努力辨别书页上的字迹,实在这字看着费力。

    不得不承认,在这朝代,她可能连一个五岁学童都不如,这繁体字看得懵懵懂懂,更何况是见解。

    崔蓁一躬身,只得硬着头皮道:“学生并无什么特殊见解。”

    “既然并无见解,为何要在底下窃窃私语?”学谕语气有些严厉。

    “方才因着你父亲的面子,我便不多言语,没想到竟变本加厉,愈发胡闹!”

    “这是课堂,不是你崔家后宅。”学谕拿起戒尺,在深檀色的木桌上重重一击,书桌上散乱的书页也跟着小跃了一下。

    余声惊得崔蓁抑不住一颤,她垂下头,言语都梗在嗓子眼,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

    “既不想听我的课,那你给我出去,将这篇《齐物论》抄五十遍,落日前交给我。”学谕指了指门外。

    崔蓁瞠目:“啊?”

    “听不懂话?”学谕抬头盯着他,冷声问道,“还要请你出去?”

    “听得懂,听得懂。”崔蓁一骨碌把书胡乱捧成一簇,脚往后一推支开凳子,扫到那燕汉臣幸灾乐祸的神情,她倒反之挺直腰板,大跨步朝外走去。

    若不是为了留在这图画院,她定要上去与那小子没完。

    蹲在长廊处,崔蓁铺开纸,咬着笔头还在为方才的事气愤。

    别说毛笔字,就算是硬笔字,抄这玩意五十遍,她这手大概也是废了。

    来往的祗应路过她,投来几分好奇又同情的目光,但也不敢多话,便匆匆去行自己的事情。

    她虽在应聘这家公司前为了更好适应职业,练了会毛笔,可一连要抄写这么多字,于她而言,无意于困难重重。

    回廊里落下的日头探了进来,触到崔蓁的豆青衣角,伴着屋舍里的诵读声,她有些昏昏然,不知觉里便与周公相会。

    半昏沉间,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猛得睁开眼睛。

    四下探去,却见身侧不知何时坐着一位少年。

    他身形消瘦,即使缩在一处,还能看到背后拱起的肩胛骨,像是隆起的两座小山丘。

    身上那件蓝灰色襕衫,颜色半旧,衣角已经起了毛边,看着虽是浆洗数次的,但却也很整洁,此刻也正规矩盘着腿坐在地上抄着什么东西。

    崔蓁有些好奇,缓缓挪过去身子瞧了眼。

    “你也抄《齐物篇》?”

    被突如其来的搭讪打扰,少年身子微弹了一下,慌乱间扭过头来看崔蓁。

    接而,他身体不自知向后挪了挪。

    两人间的距离又被错开。

    崔蓁见他面生,又看着呆呆愣愣的,思索了片刻,抬头看了眼只能瞥见一角房檐的西厢,了然道:“你是对面的?”

    那少年点了点头。

    图画院分士流和杂流,所授课程有所不同,士流多为士大夫出身的子弟,而杂流则为民间应选。

    见那少年战战兢兢,崔蓁怕再吓到他,便缩了些回去:“我叫崔蓁,你叫什么?”

    “子生。”那少年还未回答,经西厢房檐廊下绕出两人。

    神情不见阴霾,前头的少年甚至还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我把墨打翻了,就被学谕赶了出来,你可有位置挪我坐坐?”

    见到也盘腿坐着的崔蓁,那少年倒是一惊,目光在东厢短暂停了停,好奇道:“难得,这士流如今也赶人出来了?”

    少年生得秀气,一身水色宽袍裹身,一双自带风情的桃花眼,生出止不住的风流蕴藉。

    只崔蓁的目光却停在身后跟着的青碧少年身上。

    若说王祁已然是好风仪,却远不及这位少年。

    容貌玉色清隽,一身青碧色道袍,倒似那一蓑烟雨里的细挺青竹,但五官却没秀气过了头,比之图画院别的小郎君多了份不易察觉的朗态。

    但这倒也不是最重要的,遥遥越过清俊这一层,却是他的眼睛。

    那崔蓁是曾见过的,如今近距离看来,越发分明黑亮。

    从眼皮带出一轮新月,在眼尾拐了一个弯,破了容貌里过于隽秀,增了懵懂清透。

    瞳仁里漆黑如星空静谧,从下往上的烟波流转间,恍若能窥星河斗转。

    那是天地间的一方天空之境,觑见万物,也看见自己。

    “在下刘松远,家里行三,小郎君名讳是?”

    “崔蓁。”崔蓁意识过来,对着刘松远颔首。

    “可是崔博士家的?”刘松远水色宽袍松了松,唇角噙了笑意,话至一半,停了下来。

    崔蓁倒是不以为然:“对,我是他女儿。”

    刘松远微愣,他有些惊讶于崔蓁的坦然,这倒是与那自称是男儿郎的崔苒截然不同。

    他便也收了调笑心思,认真介绍道:“这位是夏椿,这位是沈徵。”

    见崔蓁依旧盯着沈徵出神。

    刘松远笑道:“明成,这整个临邑,我可是第一次见有人见到你是这番神色的。”

    沈徵分明的脸上露出几丝浅淡的红晕,他眼神触到崔蓁的视线,慌乱移开,低头对着崔蓁一揖。

    崔蓁听出了刘松远语气里的调侃,她丝毫不恼:“我知道你,你好,我叫崔蓁。”

    少女伸出手,指节干净,但手掌有些肉肉的,仿佛她的娇憨都生在了那双手里。

    沈徵望着那停在空中的手掌半晌,袖口里的手微动,少女却已然把手伸了回去。

    “冒犯了,冒犯了。”她搓了搓衣角,但眼睛里依旧是亮晶晶的光色,“认识你很高兴。”

    她有些生硬地一揖,等待来人的反应。

    身前少女的朗声舒然,倒是沈徵黑亮的眼睛露出几分不可置信,在这之下,是掩藏于眸色深处的微小欣喜。

    “你知他是东戎人?”身侧刘松远也有相同疑问。

    “知道。”崔蓁很是坦然。

    “你不介意?”刘松远又问。

    “介意什么?”崔蓁面露不解。

    连带着夏椿也侧过头来表情讶异。

    “没什么。”刘松远却是回头对着沈徵笑了笑,“难得遇上这样的。”

    “小郎君不知是为何被赶出来了?”刘松远换了话题,扫了眼东厢,他只瞥见几个衣角,目光又流转到崔蓁纸张上。

    只是才这一瞥,刘松远的眼角猛地一跳。

    这字···实在是····实在是……

    一言难尽。

    崔蓁见刘松远盯着自己抄了一半的《齐物论》面容上露出多重难言的表情,下意识地把那纸往后挪了挪,试图压在书页下,但似乎也没遮挡多少。

    “上课和同窗说小话,回答不出学谕的问题,就被敢出来了。”崔蓁耸了耸肩,转了一下笔,让它不吐着墨对着来人。

    刘松年却了然笑道:“夏学谕向来最为严苛,咱们西厢房被赶出来的画学生不计其数,小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只是,夏学谕罚你抄几遍?”刘松远狡黠地眨眨眼。

    “五十遍,太阳下山前交给他。”崔蓁颓唐道。

    按着她这个速度,就是五遍也抄不完。

    “明成有一绝技,最擅模仿他人书写,小郎君不妨求求明成助助你。”刘松远递了一个眼神给站在身侧的沈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