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似比方才还要惴惴不安。

    他以前从不介意承认自己画不好人像的事实,可如今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在今日说来,比往日更难以启齿于口。

    “你既不想说,便不说,是我冒犯了。”崔蓁见沈徵的神色,她踮起脚,抬手拍拍少年的肩膀,已示安慰。

    便又侧头看这吴带当风的画境,想让少年少些关注的压迫感。

    “术业有专攻,能精尽一种,已经是很好了。”

    “你没必要听我那父亲天天叨叨的话,你按着你自己的想要的来,画作画心,又不是为别人画,千万不要为了满足什么人的期待丢了自己。”

    崔蓁继续向前走,她虽不是很懂画作程式,但沈徵与崔成之间因画起的不同观念,她还是知晓几分的。

    她听刘松远提起,本去宫内为官家画屏风的应当是沈徵,却因观念日渐分歧,崔成便换成了王祁。

    对沈徵而言,崔成是恩师。

    他如今的想法,无非等于叛师所授。

    这其中难以言道的痛苦折磨,思绪缠绕,自不能与常人言道。

    但人活一世,总要按着自己心意走,若是总为了某些虚无缥缈的期待而违背本心,便是平白消耗了上天所赐岁月。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才察觉自己不知觉中退出那一晕灯火,临近暗色。

    她回头。

    见沈徵还站在那处,宽大的青碧道袍拢身,露出一角指节上燃着光晕,正怔怔望着她。

    “怎么了?”崔蓁奇怪。

    “没事。”少年像是飞速察觉到什么事情,视线错开,掩盖了自己的失神。

    “阿徵,你继续与我讲,这个头上戴花的神仙又是哪个?”崔蓁指了指身侧那个高出她几丈的画壁。

    “好。”沈徵疾步走进,那灯火又照亮了一半画壁。

    少年人的声音一搭一合。

    少年说得少了些,少女清灵的声线便会缓缓接上,少年又接着语句顺下,与道观里的雨色一同,疏静不扰。

    “天色暗了,该回去了。”崔蓁仰头从隔着的一个窗棂角觑了眼天际,回头对沈徵道。

    沈徵顿了几分,点了点头。

    “雨水积路,路可能不好走。”他抿了抿唇。

    作者有话要说:画圣:指唐代画家吴道子。(文章中写的三清观画圣真迹是我杜撰滴,但壁画暗指的是他所画的《八十七神仙卷》)

    吴带当风:是指唐代画家吴道子所画人物衣带临风飞扬,飘逸洒脱,自成一脉风格。

    □□飞扬,满壁风动:指的是唐人夸赞敦煌莫高窟的绘画风格。

    对壁画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敦煌》这组纪录片。

    沈徵:下雨了,要不要送她回家?

    明天也许休息一天,不更文~

    ☆、心思

    崔蓁肃容点了点头,今日下课,她没让青夕跟着,外头落了这么久的雨水,临邑城必然是泡发在水里了。

    “阿徵你是坐马车来的吗?”崔蓁忽而想到什么,回头问少年。

    沈徵点头。

    “那让我蹭车回去吧。”

    与待图画院其余郎君不同的是,崔蓁与沈徵说话从来直白,也不遮掩自己的意图,即使有些所谓于礼不合的要求,她都坦然而述。

    与夏椿告别,崔蓁与沈徵走直观口,迎面是一个高大侍从,他脚步停在门槛前,向前一揖。

    这是沈徵的随身侍从,阿古拉。

    阿古拉身材魁梧,又生了一张草原特征的面容,除了对沈徵,他都是冷着脸看人。

    若不是因沈徵在身侧,崔蓁每每瞧见阿古拉总要忍不住担心说错什么,怕被他记恨在心。

    “郎君。”

    “阿古拉,你先带崔姑娘先回去。”沈徵温声道。

    “是。”阿古拉站在檐廊下,未撑伞,宽阔的脊背微微一躬,像是高原山脊就着漫天雨水动了几分。

    “我···阿徵你可以和我一起,不然来来去去多麻烦。”崔蓁下意识想往沈徵身后靠,心思才起,抬眼见阿古拉额发衣袍已然全湿,但他好像也顾不上擦拭。

    她踮起脚把自己的伞举高递进,好容易才遮蔽了阿古拉头顶一角。

    少女脸上挂了几分讨好的笑意:“阿古拉,淋雨的话,会生病的。”

    阿古拉身躯一怔,猛而抬头轻轻顶到了伞面,他又微弓下身,试图与伞平齐。

    “谢崔姑娘。”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听出了流露的善意。

    “阿徵,我们一起走吧。”崔蓁见此,方才的担忧防备也全然褪去,她回头对着正望着她的沈徵催促道。

    沈徵的马车不大,不似临邑一些官宦人家,喜欢用软垫,而是铺着一层如雪的皮草。

    手指摸上去的时候,只觉顺滑舒适。

    车壁上点着一盏油灯,空气不是临邑郎君们喜欢的熏香,而带着一股草原上阔朗的青草气,这股自然舒适的味道,与这个瓦楞堆积的临邑格格不入。

    油灯只照亮了崔蓁一半的脸,马车外雨水如今因行进的速度,变得灰蒙蒙,她勾着手指挑开车帘一角,眼神向外探去。

    从沈徵这处,恰能看到少女望着这临邑左右街巷时露出的满脸好奇神情。

    他突而想起方才在纯阳殿外,其实自己早早就瞧见了崔蓁立于檐廊下。

    按着往日,崔蓁定能早早就瞧见他,然后迫不及待朝他奔来与他说话。

    但此刻,却见她正盯着遥遥一处出神。

    视线移动。

    那是王祁与崔苒。

    王祁背着崔苒,肩颈相贴,正亲密地说着话。

    他的视线急急一收,去看崔蓁的神色。

    他之前并非没有听过崔蓁的名声,传言是嚣张跋扈,毫无女儿家的柔色,他本就甚少关心这些琐事,便也没在意。

    如今相处多日下来,却也知晓传言并非如真。

    但王祁与崔蓁有婚约,他是知晓的。

    那王祁对崔苒诸多关怀,他在图画院也见过多回,但那时候他都不上心。

    唯独这次,他忽而觉得那里的两人极其碍眼。

    隔着雨色交杂蜷缩水碧竹枝微晃,断断续续间,他看不清崔蓁的神情。

    他心里一时涌出什么涩涩沉沉的心思。

    像是他年幼时曾看到母亲把熬好的奶茶递给阿古拉,阿古拉却偷偷倒掉。

    那种心情与此刻竟有些相通。

    直至那厢人走远了,崔蓁还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从晃影间,看到少女耷拉的眉眼。

    初见时眉宇间的灵动舒朗荡然无存,像是被什么推入苦恼漩涡里。

    崔蓁虽往日里性子直率,与许多女子矜持性格全然不同,但无论如果,看到未婚夫与自己妹妹这般亲密,她心里顶是很难受。

    或许……或许他可以做些什么,让崔蓁不那么烦忧。

    他忽而又懊恼起来。

    此刻若是叔蓬在的话,随意说几句,崔蓁定然会笑起来。

    可崔蓁望向他的时候,他能想到的竟只有问她愿不愿看壁画。

    实则话才落出口,他便后悔了。

    还好崔蓁兴致高涨地听他说了那些常人嗤之以鼻的痴话,毫无嫌弃。

    见她情绪好转,他似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临邑的雨天,墨云吞噬碧蓝苍穹,却未曾吞没如溪流缓缓增生的情绪。

    “哎,那不是燕汉臣吗?”崔蓁忽而侧身对沈徵招招手。

    沈徵从掀开的车帘一角望去。

    看到熟悉的黎色深袍正站在一家脚店门口,正侧着头,与店里的什么人说着话。

    因店内昏暗,便也看不清对方是谁。

    唯独能瞧分明的是,那燕汉臣手里环着笔墨,眉宇温亲,神情柔和,隐隐甚能看到他唇角的笑意。

    崔蓁眉宇一蹙。

    燕汉臣这小子平日里对她都是冷言冷语,她还以为他天生生得那样鼻孔朝天的嫌人脸。

    如今这样温柔的表情,她却也是头一次看到,其中定有古怪。

    她试图再拉开些帘子细看。

    “阿徵你不好奇吗?燕汉臣这表情,肯定是藏了什么猫腻。”崔蓁余光见沈徵又恢复了方才神色,他目光不再落到马车外,却望着她。

    “不好奇。”沈徵语气颇为坦然。

    崔蓁倒是被少年的言语转过头来。

    见少年眼神清亮,瞳仁漆黑如海子里的星夜,看不得任何阴霾。

    他是真的并不好奇。

    崔蓁忽而也有些丧气,也跟着好奇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