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嗡嗡的不知名的鸣虫在诉语,许是因为今日的日光过好,刘松远竟丝毫不觉得吵闹。

    反听起来,生出无端的盎然。

    “婆婆我扶你下山。”待他反应过来,那少女已然从那半山亭走了出来。

    刘松远才意识到什么,三步并作往前一揖:“婆婆不嫌弃的话,我来背你回去。”

    “这怎么好意思。”那老妇面露难色。

    刘松远却已然蹲下身:“婆婆且快上来。”

    “好···好吧。”那老妇有些不好意思地覆上了少年的背脊。

    刘松远用手撑起,一用力,便躬身向前行进。

    那少女跟在身侧。

    “婆婆家住那里?”

    “九南山下那个下里村,村门口转角就是老婆子家。”老妇断断续续用苍老的声音道。

    “婆婆怎么会摔了?”刘松远又问。

    “本今日去庙里拜菩萨,未想下山脚落了空,多亏这孟姑娘路过,不然我这老婆子就完啦。”

    “姑娘会行医?”刘松远余光去看不发一声,跟在身侧的姑娘。

    走得近些,他便更能看清她的样貌。

    脸上还带着些细小的雀斑,便把整张本清秀的面容,增了些独属于山林的灵动。

    他视线扫到她还背着一个朱篓,挂着一把镰刀,像是才采摘什么回来。

    “会一点。”少女简略回道。

    倒是背上的老妇接着话:“孟姑娘可是咱们下里村最会看病的小娘子了,我邻家的刘老头,村口的李寡妇可都是孟姑娘看好的,没见过哪家小娘子这般神的。”

    “婆婆过奖了。”少女温声应答。

    “姑娘竟有这番手艺,我熟识的城里有林和堂的陈郎中,宝芝口的齐郎中……都是有名的杏林春手,也不知姑娘拜的是哪家的师父?”刘松远问。

    “我没有师父。”少女简略回答。

    方还在嘴边准备好的话,突然都被这一句塞了回去。

    往日他里都是图画院里最能巧言的那个,可今日不知怎的,在这姑娘面前,竟再三斟酌语气,想主动说些什么,又觉冒犯。

    好不容易想恭维一番,又被生生堵了回来。

    “那姑娘定是……定是……天资···天资聪颖。”他不干不白的挤出一句话。

    身侧的少女不再搭话。

    鞋履落在簌簌的草木间发出闷哼饱满的响声,未久,前头便见几户人家。

    再是数十步,便得见一村落。

    “就是这里了,小郎君,辛苦你了,放老婆子下来吧。”老妇指着一矮屋开口。

    刘松远弯身,小心翼翼让那妇人落了脚。

    随行的姑娘也跟着托住防止她磕绊到什么器物。

    待刘松远站直,他才意识到额头已然出了密汗。

    恰抬起衣袖要拭,忽而一方帕子递到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小刘cp,高冷上线。

    ☆、泼水

    帕子半旧,却浆洗得极干净。

    那双手也并非如城里姑娘那般细腻,反能看到好几个茧子,大抵是因常年做活留下的。

    他怔了半晌,缓缓抬头。

    见是那孟姑娘正望着他,直直伸手递来的。

    方才那有些口干舌燥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竟一时有些慌乱。

    “给你擦汗。”她启唇道。

    “啊··好,谢谢。”刘松远才意识过来,手忙脚乱地拿过那方帕子。

    那孟姑娘眼色无波,又转过身去检查老妇人的伤势。

    刘松远盯着手里帕子许久,鼻息间隐隐能闻到上面带有的女子药草香气,二指摸索了一下布料,手腕一转,鬼使神差地把它折了起来藏到胸口处。

    接而他又抬起衣袖随意擦了擦汗。

    “虽未伤到筋骨,但这几日婆婆还是不要出门了,我来帮婆婆做饭。”那姑娘与老妇人说话的时候,虽声调也如常,但明显相比与刘松远,她则温和许多。

    “这怎么好劳烦你。”老妇人不好意思。

    “无妨,这几日我阿爹去城里了,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不碍事的。”少女微微笑道,嘴角漾起一个浅淡的酒窝。

    像是旭日下迎风而长的花木,美丽又不受拘束地生长。

    “小郎君,老婆子我还没谢谢你呢,看小郎君的打扮,是城里人吧?”那老妇人见刘松远盯着孟姑娘出神,出声问道。

    “回婆婆,举手之劳,不用客气。”刘松远反应过来,拱身一作揖有礼笑道。

    “小郎君今年几岁了,我看着年纪也不大的样子。”

    “今年十九了,家中有两个哥哥都已娶妻,我还尚未婚配。”刘松远也不知怎的头脑一顿,跟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才一落音,他方觉得不妥。

    桃花眼里盛了懊恼,余光悄悄去看少女的神色。

    那孟姑娘仍站在那处不为所动。

    接着身影一转,朝那橱篓里开始找起了东西。

    “城里郎君你这年纪还未婚配的,怕已经很少了。”那老妇人倒未曾察觉不妥,顺着接话道。

    “是人家也瞧不上我这样的。”刘松远挠了挠头,有些讪讪道。

    “婆婆,我先回去,待到了晚上再来看你。”那厢孟姑娘停下手里的活计,背起放在门口竹篓,对着老妇一揖,衣裙微动便已消失不见。

    刘松远僵在原地,直至屋中只余他与那老妇人,他才反应过来。

    方要抬脚去追,但又怕冒犯。

    脚步挪了挪,视线看到落在门口处的一把镰刀,他才心中急急一动,对着那老妇人一揖:“那婆婆,我也先告辞了。”

    掀起衣袍,也不顾踩至沙地上扬起的尘土,一路狂奔,直至又看到少女的身影。

    他停下来,拍着胸口试图匀平自己的气息,才抬头喊:“姑娘且慢。”

    少女脚步停下,转过身来。

    “姑娘的镰刀忘了。”刘松远踏进几步,恭恭敬敬递上。

    那少女盯着镰刀,走进几步,这才伸手拿过。

    接而她抬头看跑得气喘吁吁的少年郎:“多谢郎君。”

    言辞简短,丝毫不泥带水。

    说毕便转过身准备向前。

    “姑娘。”

    “还有什么事么?”她半侧过身,面色平静。

    刘松远甚能看到她两颊间小雀斑,像是春日里散落在原野上的小花,需细细才可寻见。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那结舌的感觉复而又来。

    最后阖了阖眼,鼓起勇气道:“敢问姑娘名讳?”

    少女发丝被风带起一缕,又轻轻柔柔绕至耳畔垂下。

    “孟萱。”

    孟萱,萱草柔弱却极坚韧,几个音节绕之唇齿,便觉柔婉,又带着山野处的蓬勃盎然。

    这名字衬她。

    他捂了捂藏着帕子的胸口,复抬头去看终究没上去的九南山。

    今日无憾,来日再与那老和尚讨一口清茶罢。

    “蓁丫头,方才可有伤到哪里?”秦大娘子不知何时走至崔蓁身前,她倚着崔蓁坐了下来。

    妇人面露心疼,上下细打量崔蓁的模样。

    崔蓁本有些昏昏欲睡,但见这秦氏,才稍稍摆正了姿势。

    “回大娘子,未曾。”自她穿越过来,秦氏于她并无多少交流,但多少是长辈,崔蓁态度也带上恭敬。

    “今日之事,我不会与你父亲多说,你可放心。”秦氏拉住崔蓁的手,放在她膝上。

    神情里也露出慈爱和心疼。

    在原身模糊的记忆里,即使原身再如何跋扈,秦氏在崔成面前皆是维护。

    仿佛也因此,原身在这样的放纵里,更起了骄横的性情。

    今日她闹出这样的事,秦氏对她依旧未有责怪,反宽慰体贴,倒是一以贯终了她的慈母人设。

    崔蓁手指微动,最终也未抽回。

    “多谢大娘子。”她僵直身子,回道。

    “蓁丫头,你若是不喜与姑娘们玩闹,倒可与王七郎走得近一些,左右你有婚约在身,也无妨的。”秦大娘子语重心长,她发额间的珠花垂在了妇人的鬓角,贴地紧密。

    崔蓁觉得那珠花反光有些晃眼,她稍稍移了移视线,垂下头,心中有些咂摸出不对味。

    即使有婚约,她也根本不想与那王祁走得太近。

    “多谢大娘子提醒,只是蓁儿实在有些累了,不知道能不能先回去,前日里学谕布置的功课我还没做完呢。”崔蓁顺势推舟,这雅集她真的感觉已经被掏空。

    “罢了,我与娘娘说一声就好,你先回去吧。”秦氏也不挽留,松开了崔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