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外姑娘,时常过来卖药材吗?”他凑近掌柜,小声问。

    掌柜不明,但也应了声:“是。”

    “那位孟姑娘时常带些野生药材过来售卖,大多时候品种都是些常见的,有时候也有一些珍贵的草药,但都不多。”

    刘松远了然地点了点头。

    接而他又听到,一青帘巾外,少女的声音清泠而起:“这些是我早日里刚在九南山上采的,还带着露水呢,您看成不成?”

    语气平淡,仿佛买卖成否都是常事,不见波澜。

    刘松远抬手距离胸口半寸停了下来,他并未合上,那方巾帕还在心口处,片刻也不曾离身。

    他抬头对上掌柜等待吩咐的眼神,言辞笃定道:“掌柜,以后这位姑娘过来卖药材,都按市价两倍给她。”

    “郎君?”刘掌柜越发疑惑。

    “待下次你遇见你们周行老,就说临邑城药材铺子凡是遇到这位孟姑娘,都按两倍价格买她的药材,若是账目不对,或是违了行规,就都记到我的账上。”

    “是。”刘掌柜虽还疑惑,但多少也猜出几分,便又恭敬一揖,走出帘外。

    只是边走边暗想,这东家的三郎,是看上这小娘子了?

    据他了解,这小娘子家境贫寒,可这小郎君又是临邑城出了名的随性风流。

    这般悬殊的家境,大抵也是一时兴起吧?

    掌柜摇了摇头,面上却堆起往日见客的客套笑意移步出去。

    刘松远叮嘱完,见刘掌柜走远,他才稍稍嘘了口气,其实他极少干涉刘家的生意,也很少借用刘家的权势做些自己的私事。

    今日难得如此,他的心头又有些忐忑。

    方才他在清风楼往下扫了一眼,便看见那熟悉的背着药篓的孟萱身影。

    行人虽诸多,不知是不是那药篓过于明显,他在来往旅人间一眼就看到了她。

    匆匆告别明成他们,他就默默跟在她身后,见他入了这刘家药铺,他才从后门爬进铺子后院。

    “掌柜要出两倍价格买我药材,这是为何?”孟萱声音惊讶,不过情绪声调依旧并不明显。

    “姑娘这药材新鲜,我们这里正巧缺这几味,不瞒姑娘,前几日外头来的那几车都不成,远不如姑娘手里这些。”刘掌柜带笑诚恳道。

    但这诚恳,是生意人熟络客套的诚恳。

    “可我这些药材都是些常见的。”孟萱又道。

    “给姑娘结账。”刘掌柜并不答话,对着守店的活计招手,对着孟萱又是一揖。

    活计手脚灵快,顷刻便把钱用青布包好,递给孟萱。

    “可是。”孟萱依旧疑惑,刘掌柜已经闪身进了后院。

    她停了下来,盯着手里的青布半晌,接而握了握手掌,把钱塞到随身带着的荷包里,转头拿起药篓踏步出可铺子。

    “按着郎君的吩咐办妥了。”刘掌柜对着刘松远恭敬回复。

    “好,辛苦掌柜。”刘松远应答着,视线却从青帘细缝里去觑那一道清丽身影。

    但因背着日光,摸约只能瞧见女子的裙角微扬,转瞬翩然而去。

    他从来最怕拘束,喜好自由,情爱之事拖累心性,他便分毫不碰。

    唯独那日青溪绵长侧,亭榭疏影间见少女侧影泠泠。

    只那一瞬,他忽而觉得四周的草木似乎都在他身躯里开始落种生长。

    即使再随性洒脱,唯独只有看到她,他便觉得自己从漂浮的云雾里下坠。

    可等落在地上踏到实处,便又开始惴惴不安,觉得说什么都成了错处。

    他突然想起来,那日与沈徵下了课,并行走于街巷。

    兴致突起,他懒散着语调问沈徵:“你觉得崔蓁怎么样?”

    沈徵的身影稍顿,启唇回道:“私下评价,不好。”

    “行,那我且问你,你是不是看到崔蓁就觉得满心欢喜,时刻想与她说话,但是靠近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觉得说什么好像都是错的?”

    沈徵不答,唇角却微扬起极难察觉的弧度。

    “是不是看到她高兴,你就高兴,看到她难过,你更难过,若是看到她哭,巴不得所有苦难都是朝着你来,不要朝着她去?”

    沈徵顿了顿,微后点了点头。

    但神色里露出几分迷茫和懵懂:“母亲以前与我说,所谓待朋友真诚,便是把她的悲喜都记在心里。”

    沈徵低头思索一阵,随即又抬头,清澈的眼睛对上刘松远,少年肯定地回答:“崔蓁是我认定的朋友,无论她认不认我是朋友,我都不会变。”

    刘松远记得自己那时心里还嘲笑沈徵天真,但他也并未点破。

    如今他看到孟萱,仿佛就是这般的心情。

    他自嘲地勾了唇角。

    果然不能随意调侃别人,容易反噬。

    但心底却又是欢喜的。

    仰头看天,淡月微云,时和树动.

    今晚应当山月寂静,能见星辰低转。

    ***

    时日缓缓而过。

    每日除了上课,崔蓁便盼着落课去沈徵他们一起吃饭。

    “午后无事,你们那里可还有课?”崔蓁左手拿着环饼,大口咬了下去,问的是另外三人,眼神却对着沈徵。

    “无课。”沈徵倒了渴水,给正鼓着腮帮子的崔蓁推了过去。

    崔蓁自然地饮了大口,又见刘松远在那处发呆,便好奇地把视线推到了刘松远身上。

    “怎的,你发什么呆呢?”她手肘推搡了一下。

    刘松远回过神,瞥见崔蓁调笑的眼神,难得桃花眼并无波色,他别过脸也不理睬。

    “难不成是因为过几日就是七夕,要和什么小娘子去表白,今日就先紧张起来了?”

    刘松远指尖一动,随后飞速摆手:“小崔,是不是夏学谕最近给你布置的课业太少了?”

    “你说你被博士打了手心,怎么算也过去一月有余了,怎么还包着手呢。”

    崔蓁扫了眼那包得似馒头的右手,她抬起来对着刘松远挥了挥,挑了挑眉:“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就因我这手,夏学谕这些日子都没赶我出门,什么佛道人物,山川花鸟的,我通通都不用画了,这可不是偷闲好时机!”

    崔蓁颇有些洋洋得意。

    见刘松远看着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她视线又去看夏椿:“子生,你下午干嘛去呀?”

    “三清观的画····”夏椿才说一半。

    崔蓁便一颓唐:“是了是了,你还有画没画完。”

    “阿徵,你下午也一定是回去画画吧?”她不去看沈徵,反摆弄了下衣衫一角,语气低落。

    “今日不画。”沈徵见少女低垂头,温声回道。

    “嗯?你是有什么活动吗?”崔蓁听毕,急切抬头寻他。

    “是···是有些事。”沈徵却错开了少女灼灼的目光,推了推茶盏。

    崔蓁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来也是不愿她知晓。

    她便认命地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今日还是回去乖乖躺上半日,省得我老爹又骂我不长进。”

    “其实····”崔蓁又听到沈徵迟疑的声音。

    “怎么?”她猛而又抬头,凑近几分满怀期望地看少年。

    少年眨了眨眼睛,倒也并不避开少女的目光:“我要去个地方,只是怕你····”

    “你去哪儿?”崔蓁追问。

    “是那里?”一旁的刘松远突然搭话。

    沈徵点点头。

    “那地方,平常人也都不怎么愿意去,我看小崔····”刘松远扫了眼崔蓁,啧叹几声,摇了摇头。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了?”崔蓁被激出几分斗志,昂头问道。

    “你是官宦人家养出来的小娘子,哪能见过那样的地方,我劝你,还是莫去。”刘松远挥了挥衣袖,自倒了杯茶水。

    “我不管,阿徵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地方。”崔蓁对着沈徵一笑,又低头咬了一口环饼。

    环饼掉了一些酥屑,沈徵抬手,把那些饼屑从崔蓁衣袖边移开。

    怕碎屑让豆青色沾染了尘埃。

    “到时你跟着我,不要走丢。”沈徵温声道。

    “好。”少女眉眼一弯,应允。

    作者有话要说:尾随痴汉刘松远。

    作者君叉腰指着刘松远:前几日你还猜到剧情走向了呢?现在勒?

    ☆、暗渠

    马车的哒哒声更甚,虽临近七夕,时日仍热。

    沈徵的马车上的白色皮裘早已换去,换了不知什么材质的细皮垫子,坐上去冰冰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