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却被妒忌与欲念裹住了正心,寻不到以前的立身之正了。

    在此一瞬,他本就空中阁楼搭建的心念彻底崩塌,缩在衣袖里的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挪了一下,忽而愈走愈快,直径推开门,彻底被冬日的寒风淹没。

    沈徵一人还落于正堂,他望着那只剩芯子的蜡烛,一旁结了一串绯红的滴蜡。

    “我的确,也做不到。”他自顾自对着那芯子喃喃了一声。

    他的心意,与今日寂静夜色一起隐匿,消失不见。

    ***

    “阿徵,阿徵。”崔蓁套上外衫,匆匆朝着外头跑去。

    才推开门,她便一时惊在那处。

    临邑城昨夜又落了雪,远处城阙都有着白茫茫的遮蔽,天地寂静。

    “崔姑娘。”阿古拉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银盆,上面刻的是草原骏马飞奔的热闹景象。

    只是上头还冒着烟,想必是刚倒的水。

    “郎君早日里就进宫了,派我给姑娘端水洗面。”阿古拉说这话极为别扭。

    他自幼照顾郎君起居,哪里照顾过什么姑娘家。

    何况府中多为他们从东戎带来的仆众,并无任何侍女,这事便只能落到他头上。

    “谢谢阿古拉。”崔蓁与阿古拉这些日子处下来,已经极为相熟,便再不如当初那般怕他。

    待崔蓁端了银盆入屋,阿古拉又匆匆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满满当当拿着许多东西。

    他只落在门外,并不进屋。

    草原汉子魁梧少语,但现在倒像是个听话的小侍女一般,直直站在门外等唤。

    崔蓁有些奇怪,但想着许是东戎什么习俗,她也并不是很懂,才要端过来,便被那些东西彻底惊住。

    莲瓣纹圆形银盘上,正中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奶茶,一旁有着堆得半高的环饼,欢喜团等等,最末还一袋油纸袋子包着的东西,看着圆鼓鼓的,大抵是什么糖食类。

    “都是···给我的?”崔蓁惊得张了张嘴,指了指自己。

    她是好吃没错,但这个数量,怕是三个她也也吃不完。

    沈府的早餐竟然要吃这么多?阿徵看着也不是吃很多的人啊。

    其实阿古拉也不明白究竟为何这般多。

    他只知道,郎君大早上便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好几个食盒。

    然后再三嘱咐,等崔蓁醒了就给她作朝食。

    还提醒他好几遍,东西放在门口就好,万不得进屋去。

    他也是方才知道,那食盒里竟然有这么多东西。

    “我就要,这个,这个,这个,”崔蓁提了奶茶,又用手指夹了几个环饼,欢喜团,对着阿古拉道,“这些就够了。”

    她手里塞了满满,转身进了屋。

    阿古拉怔在原地,望着堆得半高的吃食,呆了片刻。

    后索性不去多想,自顾自又原路返回。

    才未几步,他忽而想到早日郎君的嘱托。

    这才匆匆忙忙又折路返回。

    “崔姑娘,再过些时候,我来带你回府。”阿古拉道。

    门呼啦一声又被打开,崔蓁冒出头:“回府?”

    崔蓁有些落寞。

    她虽知道自己迟早是要回崔宅去,可没想到沈徵这么快就下了逐客令。

    “正是。”看阿古拉的神色,倒像是沈徵早早就叮嘱好的。

    “好吧。”她叹了口气。

    如今东戎使团遇刺,正是临邑城局势微妙时刻,她也不便再做多叨扰,等回了崔府自己再想些办法。

    她前些日子虽讽刺了崔成一番,让她嫁王祁的事情稍稍有缓。

    但若崔成真的答应此事,到时即使是让系统直接带离这个世界,也决不可能妥协。

    大不了,工作再找就是。

    ***

    沈徵离了延福宫,他着回了往日青碧道袍,束发正冠,神色与往日无异。

    一旁跟着的升澍府判官程方玉用衣袖拭了拭汗,面色讪讪道:“下官要多谢小殿下,若不是小殿下方才一番言语,下官今日可算是彻底完了。”

    沈徵额首宽慰道:“程大人过虑了,那群歹人如今已通数缉拿归案,左右也未起什么波澜,官家是明理之人,定不会苛责大人。”

    “是,是。”程方玉微松了口气,“那群歹人不过是一些暗渠流民,这几日借着送冬菜的由头才混进街巷里,都是些不成事的,连能拿得起剑的都没几个。京兆府才派了人去,便都被抓住了。”

    “官家方才下了旨意,我瞧着是要把这些凶徒通通施以极刑,好对三殿下与小殿下有个交待。”程方玉语气有些试探,“只是小殿下为何又替那些狂徒求情?”

    “这些流民多是安朔堡遗民,本也是有母有父之人,流放即可,何必酷刑呢?”

    沈徵神色默了默,又补充道:“我三哥哥也定不会将此事放于心上,程大人尽可放心,只是我如今已不是馆伴使,后续的事情,劳烦程大人多多上心了。”

    “这是自然。”程方玉拱手行礼。

    临邑人都以为这位自幼入大梁的东戎蛮子,只痴迷丹青少话愣语,但方才在延福宫里,这位东戎质子以监管不严,自请去了馆伴使的身份,又替那些流民求了情,他方才明白,这么多年他能颇受官家娘娘信任,其中必是心思透彻,处事滴水不漏。

    是他们这些人,都忽视他了。

    “那下官先行告退。”程方玉施以一礼。

    沈徵也微额首,又拢了拢衣衫。

    他青碧色道袍外罩了一件水色大敞,雪铺满了整条宫道,踩上去有簌簌的响声。

    今日手里未带汤婆子,他倒也不觉得手脚发凉。

    来往宫人见沈徵皆是一福礼,便又有序向前。

    夔州位于巴蜀,蜀地向来风和景秀,山水清丽,也不知那里是否也如临邑一般,雪色皑皑,遥遥不辨天际。

    他这般思索着,便已然行至内东门,登了马车,朝市井处行去。

    ***

    早日里就有青衫子扫了沿街的雪,车轴又溅起泥水腥子,轱辘声要比平日里响一些。

    马车里有淡淡的血腥气,但又熏了香,便只能稍稍才能闻出味道。

    崔蓁偷偷扫了眼身侧坐着的人,少女侧脸清丽,但此刻却肃容,像是在紧张什么事情。

    她又侧目看了眼身旁的少年,少年人半依在车壁,此刻眼下的乌青愈发分明,面色极为苍白,明明看着难受,却依然不吭一声。

    似察觉到崔蓁的视线,少年抬了眼皮,恶狠狠盯了眼崔蓁,冷哼道:“看什么看?”

    这两个人她都有一面之缘。

    少年人,是那个她曾在暗渠见过的,把钱扔至沈徵身上的那位。

    少女,则是刘松远心心念念的孟姑娘。

    但这辆马车,是刘家的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阿徵!你要有自信啊!你是男主啊!

    之前的文名过于沙雕,所以改了一下(也许以后还会改)

    ☆、信件

    “看你死没死成。”崔蓁瞪了那少年一眼,没好气地回道。

    虽然她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情况,但这位可是对阿徵恶言相向的人,她才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让你失望了,一时半会还死不成。”那少年又转过头去,不冷不热回了一句。

    但似牵到哪处伤口,吃痛地龇了龇牙,却又强忍着,不想让别人看出分毫。

    “少动肝火,于伤口愈合不利。”孟姑娘掐断二人的单话,她敛着神色,叮嘱道。

    “知道了。”似是因为孟姑娘是大夫,那少年回得才稍稍情愿了些。

    “我知道崔姑娘也想问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也并不知晓全貌。”孟萱把视线移至崔蓁身上。

    少女五官清泠,神色却极其冷静。

    “昨晚刘郎君着阿元带话,说让我今日进临邑一趟,我上这辆马车之时,车上便有此人了。”孟萱回道,“车上还备了些必用的药品,我便替他上了药,包扎了伤口。再接着,崔姑娘你就上来了。”

    崔蓁是从沈府后门上的马车,她见马车上挂的是刘家的牌子,她本猜测定是阿徵为了莫起闲话,才用刘家马车来接她回府,但没想到,车里竟还有孟姑娘和这满脸戾色的少年。

    她心思忽而一动。

    昨晚东戎使团遇刺,难道···

    她猛然抬头,视线一瞬便对上孟萱。

    孟萱薄唇紧抿,眉宇微蹙,见崔蓁视线看来,也暗暗点了点头,似明晓对方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