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 握着元猗泽的手不放,元猗泽便猜到他想起了什么,说道:“母虎怜子,拼却性命求得一生,朕亦如此。”

    元 挨着他坐下,将那条素绢在元猗泽划伤的手指上缠绕打结,悠悠道:“父亲爱我,我亦爱父亲。”

    元猗泽看着手上怪异的包扎道:“这不一样。”

    元 点点头:“确实不一样,那又如何呢?你只消知道我爱你,至于是哪种爱又何必深究?世上人人敬你畏你,便有人爱你也是不敢的,偷偷的怕你知晓。可我不同,我是这世上与你最亲近的人,而从今往后亦是你唯一亲近的人。父亲,你好好爱我吧,我定是这世上最爱你最懂你的人,也会是这世上最贴心最顺意的情人。”元 探向元猗泽,出其不意在他的唇上一舔,又移开,笑得十分张扬:“父亲又传甜汤喝了?甜甜的。”

    元猗泽解下素绢往唇上一抹,而后团了塞回他手里:“你既冥顽不灵我便不再多说。你既不想当我的儿子,也不想我做你的父亲,悉听尊便。只是你我的缘分止步于此。你莫辜负江山社稷便好。”

    说罢元猗泽起身走回书案前,举着水晶镜片重又鉴赏起那副《游春图》。

    元 侧过身望向他,朗声道:“这绿绮该如何?可是你亲点了要送来的。”

    元猗泽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元 晓得他凉薄的心,什么故剑难忘,不过是想到一出便是一出。或许母亲生前便明白了眼前这人的性情,才会不争不妒,却撇下幼子撒手人寰。元 想,如果性情需肖似父母一方,那他的热烈和执着一定是承自母亲。那么二十余年前翠微园一见到母亲离世,那数年时光必定是糅杂着爱的祈盼和失意的纠缠,而弹着《凤求凰》情挑淑女的王孙公子只会在多年后不假思索地说“我待她自然是真心的,她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女子”。不是最爱,而是最好。这就是元猗泽的选择。

    元 想,从前只有人求着元猗泽爱自己,那自今日起他哪怕逼着元猗泽爱,他总要试试这个法子。他想,总归最后是我伤心。

    正想到这里,元 定神地凝视着元猗泽,看他垂下头将水晶镜片按在眼前正吃力地辨别画上青碧施色的笔触,忽然就心里一酸。

    岁月终究是有痕迹的,眼前这人纵是绝世美人纵是九州共主,也逃不过岁月侵蚀。难怪他要求仙方,以至于还遣兵攻打传说中守护神迹的南蛮族,犯下叫天下文人和史官诟病的劣行。

    元 开口道:“最近父亲还需进补吗?”

    “进补”指的是这几年元猗泽服用的一些方士所进丹药。

    元猗泽摇头:“不必。”

    元 倒有些意外,反倒是元猗泽自己说:“早早被你气死算了,吃那些多受一些气吗?”

    元 噗嗤一笑:“哦。”

    元猗泽再不做声,元 便也不退,撑着手肘同父亲静对。这时候他觉得也很不错,左右心爱的人已成掌中之物,飞不出逃不了。烈女也怕缠郎,假以时日总有进益。

    第7章

    虽然想长久呆在这希夷院里,但元 见铜壶漏刻上的时辰,知道自己得走了。

    元猗泽只当自己独处一室,对着一副传世名卷看了半个多时辰仍不倦。元 从前只知父亲工书善画,是皇族中有名的才子,倒是没见过他这般认真的样子。想到这里元 起身道:“父亲眼睛既受累,那便多休息,太医都说了你心神损耗需静养。”

    元猗泽拿起手边的绒布揩拭水晶镜片,一边说道:“我喜欢看哪个便看哪个。我看腻了奏章,我现在就喜欢看这个。”

    元 忽觉得自己哪里是逼宫成功囚禁了父皇,倒像是老爷子撂了挑子逼自己理事。

    元猗泽也察觉了这话有些不对,气势汹汹地反诘:“怎么,不许我看?”

    元 叹了一口气:“随你,你把静寄堂搬来都行。”

    元猗泽应道:“倒不必,你命人将二王的送来。”说着这话元猗泽又转身往多宝阁去寻他前几日开始撰写的阅宝笔记,见身后元 迟迟不走便回头问他,“怎么还不走?”

    元 应是,元猗泽想起什么又喊住他:“轻易不许再来,我再说这最后一遍。”

    元 也不回他,敷衍地点点头,转身一边走一边想:今时今日你还管得着我?我要来便来。

    等到了夜里,董原被放入元猗泽现在住的琳琅华轩,带来了热气腾腾的汤药。

    他跨入第一道门便见那条落英缤纷的芳林长街从头到尾点着琉璃灯,耀眼得恍如白昼。众人簇拥之中的皇帝举着球杖捶丸,他身着一袭绯色长袍,持棒击球的时候十分风流潇洒。旁边立着两个美貌宫人正捧着长短粗细不一的球杖等他下一轮挑选。

    董原迎上去,在元猗泽一杆完毕后弓身说道:“陛下好身手!”

    元猗泽正在兴头上,瞥了他一眼道:“董原来啦。来,替朕打一杆。”

    董原依旧弯着腰恭敬道:“时候不早啦,夜里风大。”

    元猗泽有些扫兴,冷了脸色道:“要你多言?”

    董原请罪道:“不敢,只是医嘱的进药时辰到了。”

    元猗泽将手里的球杖扔给旁边的内侍,接了温热的帕子拭汗,扬声道:“沐浴!”

    董原忙带着小内侍跟上,一道进了琳琅华轩的内室。

    元猗泽今夜见这董原,心里十分不耐,伸手让人解了玉带却攥回手里往茶案上一甩,发出“砰”的一声,害得小内侍抖索一下差点跪下来。

    董原见惯了世面,知道主上现在在别扭什么,便接过小内侍手里的托盘举到额前请道:“药正热,请陛下进。”

    元猗泽不理他,转身便往屏风内走,让宫人伺候自己解衣,准备沐浴。

    元 对外所称的陛下病势倒也不尽是虚言。元猗泽受了不少心病,病倒是实情,虽没元 对人说得这么严重,但是每日调理的汤药也是停不了的。他年轻时是绝不高兴请脉吃药的。后来求长生仙道折腾了数年,要吃不少乱七八糟的丹丸,为了千秋功业忍着吞了不少。现在不想这念头了,更越发不肯吃药。

    董原知道他刚兴致勃勃玩乐了一番,见到这药一定更气。但是元猗泽有病在身是实情,讳疾忌医更不可取。况太子如今虽还恭敬,未来如何犹未可知,自然需要陛下保重身体。董原这么想着,便走到屏风近处轻声唤道:“陛下,您就可怜可怜老奴吧。”

    元猗泽不搭腔,屏风内侧只传来沥沥的水声,想来是他淌进浴池了。董原只能将药搁到一边,先进去服侍主上沐浴。

    元猗泽此时正倚在浴池壁上,命个宫人给他揉肩,另一个宫人则掬水给他细细地打湿长发梳通。董原接过宫人手里的篦子给他梳头,轻声和他搭话:“陛下怎的想起捶丸了,还在这夜里。”

    元猗泽闭着眼睛答道:“觉得肩膀有些酸,活动活动倒好了许多。待会儿你再给朕揉揉头。”

    浴池内热气腾腾,水里滴了些清凉怡神的香露,元猗泽甚是舒爽,头渐渐松向一侧。

    这时错落的脚步声传来,他随即睁开眼睛缓缓道:“屡教不改。”说着便撑起手肘要起来,董原忙摘了干松的布巾给他擦拭,刚给他卷上宽松的外衣便听到外面元 的声音:“给父亲请安。”

    元猗泽系上腰带扬声道:“白日里我说了什么?”

    元 不应他这话,反而问道:“父亲好兴致,夜里捶丸。”

    元猗泽蹙眉不耐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