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 一路走来自然明白父亲为自己精挑细选了一位淑女,不是过不是错,反而彰显了帝王之恩以外难得的舐犊之情。他的愤愤全无道理,许三娘子更是无辜。可他一想到父亲为自己挑选了妻子,心中尽是酸涩和愤懑。个中滋味他谁也不能尽诉,纵是自小一道长大的宋禹也不能说。如今想来他只能来告诉元猗泽,自己是多么委屈。

    等元 走近了,见他面上带着些许不甚自如的别扭,元猗泽奇道:“你又怎么了?”

    此言一出,元 被噎住,而后反应过来了急道:“父亲这话说的,仿佛我成日里无事生非?”

    元猗泽不假思索:“难道不是?”

    元 顿住,随即回敬道:“我来是告诉你许琨已将女儿送回老家以避我不悦。这便是你挑的太子岳家,未来的国丈?因势颠倒实为小人。”

    元猗泽听了他的话反问道:“他私度上意,却也是为了自保。想必也是担心女儿安危,算不得小人。倒是你这般气愤,究竟是想娶不想娶?”

    元 笑道:“父亲问我想娶不想娶?那夜的情形你尽数忘了?你告诉我,我是想娶还是不想娶?”

    元猗泽一滞,而后缓了神色道:“不论如何,不论是不是许三娘子,总要娶一个。”

    元 怔怔地望着他,两个人相视许久后元 沉声道:“你既已入我掌中,信不信我敢偷天换日将你送入我东宫?”

    “混账!”元猗泽闻言斥道,“你疯了吗?”

    “看来你是信了。”元 轻笑道,“父亲是明白我的心有多真,情又有多深的,是不是?”

    话语间元 捉住元猗泽手腕道:“你莫气,我并不是故意来惹你动怒。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不过是看不开。许三娘子能入你的眼,必定是位含章秀出的淑媛,也必定是你觉得能与我相配的女子。可我意难平……父亲懂我。”

    元猗泽望着他的眼眸沉声道:“你只需退一步,便无如今这般的苦楚了。皇位是你的,江山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了。”

    “可偏偏你就不是我的。”元 松开手,苦笑道,“我竟来找你发作,实在是没道理的很。不提这个。昨日已叫人送来二王的字帖了,父亲品赏得如何?要不要我陪你?”

    他勉强换上轻松一些的神色,元猗泽抖落了手心里残留的鸟食碎屑,慢条斯理地揩拭着手指缓缓道:“丹儿,你陪不了我多久,我也陪不了你多久。你需要的是妻子,再多些妃妾。不管怎样,阿耶总要走在你前面。”

    元猗泽望着展翅掠过湖面的白鹤道:“幼时我在这里陪皇祖父,其景犹历历在目。而来竟要三十年了,白驹过隙一瞬即隔生死。你多明白我的苦心吧。”

    “宫闱之中多孳乱情,可……”元猗泽顿住,元 知他实难说出口便接道:“父子生欲情,实闻所未闻。”

    第11章

    元 说得这么坦然,元猗泽看着眼前清雅端方的青年道:“你从来不觉得这是罪孽?”

    元 对他笑笑:“父亲,你我皆心知所谓纲常伦理不过是约束下民的手段。”

    “我使之衣食饱足,则制度所及只有四海不在阶陛。”元 走近父亲,“父亲以为如何?”

    太子好儒,朝野尽知。连他也为其蒙蔽特地选择了大儒的女孙为其妻,想着日后夫妻相得。

    元猗泽看着这个他一直认为“柔仁温谨”的太子,忍不住朗声大笑道:“不错,这是我亲加教养的储君,报以殷殷期望的守文之主。”

    元 叹了一声:“我自会如此。只是父亲想用纲常驳我,是绝无可能的。道法自然,父亲比我的造诣深,晓得这因势利导随势而变的道理。我依循本心,虽是追逐欲望,但不冒犯老天。”

    他说着仰头看了一眼青碧澄澈的天空,低声道:“如有罪愆,应在我身。”

    “你我同在空对四海的高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元 轻笑了声,“我不说了,你晓得便是。这没什么,你只需允我走近,你留在原地便好,我自会走过来。”

    说着元 转身:“我不退,我要进。你什么都不用管,交给我。”

    偎在元猗泽身旁的白鹤忽然扑闪翅膀,跃出几步飞上天空,很快融入云絮消失在天际。

    元 望着白鹤远去缓缓道:“它亦有眷恋,总会回到这里。父亲心中羁绊,也无非是此处宫苑并我。我舍不掉的骨血也是父亲放不下的惦念。是不是?”他扬起唇角,“我不会强取豪夺。”

    元 最后并没有赖着陪元猗泽品鉴二王,也晓得二人做不到这样的平静。走的时候他注目了下异常平静的父亲,清风拂过发丝轻扬,元 很想伸手去掬起,但他按捺住。所谓谋定而后动,诚如父亲所言,莫说春秋以降,自昭朝始宫闱中所生非常情事何其多?只不过从未听说太子与君父横生孽情的惊天秘闻。

    元 想,那是因为我的父亲尤为爱我,我亦如此。

    不是他选了做元猗泽的儿子,既生他一回,那也该给他一次选的机会。

    元 选了,驷马难追此生不悔。

    我能做最出色的儿子,也能做最好的情人,元 心想。

    待元 回云来阁,宫人便来报魏王求见。

    魏王即皇四子元续,十二岁时出宫开府,如今十四岁,身量高挑,看着倒已经十分持重。

    多年前元猗泽宠爱淑贤二妃,淑妃同贤妃近乎同时有孕,而后淑妃得双生子,贤妃则生下了孱弱的四子元续。那对双生子元猗泽自然厚爱,淑妃也因此母凭子贵欲晋贵妃。只是在三个孩子两岁那年宫中发痘疫,皇四子元续率先染病,承曛殿合宫紧闭之下淑妃的两位皇子元琼元琚还是前后得了此病。双生子连日高烧不退,于病发十数日后相继夭折,淑妃伤心欲绝。而原本身体孱弱的皇四子元续却逐渐好转,虽然脸上留下印记折损了相貌,但好歹是活了下来。元猗泽痛失两子,虽不及生母之哀,但也是郁郁了许久。元猗泽本想照旧给淑妃晋位,但是哀恸之下的淑妃见元续得活,竟然失去理智欲加戕害,事败后吞金自尽。淑妃之父闻讯后亦悬颈自裁以求皇帝原宥教女无方之罪,保全其族。熙宁五年宫中风波之剧,叫年轻的元猗泽数月间鬓上即生霜雪。

    当时元 方八岁,被父亲拦在甘露殿内,随皇帝每日同食同宿。元猗泽生怕这孩子也染上要命的天花,命人赴陵祭悼明德皇后,希冀其能庇佑幼子。后来淑妃失智,曾当面控诉元猗泽厚此薄彼,爱重长子元 远胜诸子。

    元猗泽虽怜悯淑妃骤然失子,自己也同样哀伤,却还是为此女的浅薄感到可笑。

    元 是他的嫡长子,生来便在自己膝下长大,亦将是金册所立储君,于国于家非比寻常。宫中夭折的孩子不知凡几,这是一个人生来的命数。

    只是元 同在一旁,被珠翠尽落发髻缭乱的淑妃高声斥责,虽外表极力沉定不露怯,但毕竟年幼,听闻淑妃自尽后数夜惊梦。

    那时夜深之中的甘露殿,琉璃灯火下是元猗泽抱着惶惶不安的元 轻声安抚。

    陛下的青丝迤地,怀中喃喃自语的小儿伸手捉着他的发丝困在手里安心许多。灯火下温柔而沉静的陛下轻轻地拭去小儿眼角的泪,缓缓拍着他的背哄他安睡。

    那是元 眷恋的时光,也是他珍之重之却不得不负愧的回忆。

    元续见长兄失神,一时也不敢出声。

    待屋外一阵清脆鸟鸣传来,元 似是惊醒了一般歉然道:“四弟坐。”

    元续退让,拜道:“臣弟冒昧求见,实有不情之请。”他顿了顿,接道,“母妃……”

    他因面上留有痘疫痕迹,在多出美人的元氏皇族显得貌陋了些,故而心有自卑,和皇兄说话的时候更是有些滞涩,嗫嚅着接不出下面的话。

    元 明白他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进后宫见一见自己的母亲贤妃。

    贤妃近日频传太医。她当年产后有疾始终不愈,又碰上元续染病加险被淑妃所害一事,心力交瘁以至大病一场,失却了昔日妍丽风致和帝王之爱,也便退而安心抚养元续,不作他想。元续离宫开府,她骤失了寄托,加之皇帝亦抱病休养,难免她多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