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 想到他口中所说的“他日”意味着什么,半晌不语,低头望着膝上父亲散开的青丝沉声道:“父亲犹发如墨面如玉,怎么说这些呢?无极无量福寿。”

    元猗泽听了他的话很受用,忍不住说:“丹儿,不论我身边是什么人、我信重谁宠爱谁,你永远是我最亲近的人。我盼着你康健长大, 盼着你聪慧明智,也盼着你福寿双全儿女满堂。这个心,皇帝同民夫一样。”

    “若有难处,须来问我。”

    元 怔怔地远目无尽的万家灯火,那是充盈冷暖喜悲爱恨的烟火人间,不似这高处满是寂寥。他的难处,他不能同父亲说了。

    元 怀着心事将父亲推到善为堂,元续仍跪在那里,背挺得僵直,浑身皆是湿透的汗渍。

    元猗泽叩了叩木轮车的扶手,元续猛地抬头泪盈于睫,颤声道:“父皇……”

    元猗泽几有半年没有见过他了,终究是起了怜爱之心,想狠狠发作的意思淡了。

    元续见到全须全尾的父皇,一时震惊一时后怕,眼神慌乱间不知该往何处去。元猗泽叹息着:“你跪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你同我说说。”

    元续神思混乱,依旧沉浸在父皇忽至的惊诧中,仿佛从前被父皇考校课业一般嗫嚅道:“儿臣行为不端……”

    “只是不端?”元猗泽打断他,“律法字字句句,从你六岁起便开始学的。宗室封王无谕离京与藩王无召归京同罪,这背后的意思是什么你知道吧?”

    元续的泪大颗大颗滚下,吐出“谋逆”二字后被自己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元 也被四弟这般失态惊到了,想来他也是强弩之末,和自己犟了半天,戴罪之时意外见到父皇,怕是七魂八魄都要吓飞了。

    元猗泽冷冷地看着元续嚎啕大哭,随后实在忍不住,猛地一拍扶手喝道:“好了,我来问话,不是来听你哭,我还能真的拿谋逆罪斩了你不成?”

    听了这话元续抽搭着强咽下哭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泪水犹在脸上不断滑落。

    元 看他狼狈,抽了帕子摁在他脸上一顿抹,随即嫌弃地扔到他手里。

    元猗泽抬眼看了看元 ,而后对元续道:“你不敬兄长,先过去给他磕头认错。”

    元续怔住,元 也意欲回避,元猗泽不耐道:“朕的话不管用了?”

    元续便挪了挪膝盖,心不甘情不愿地给兄长磕了头道了错。

    元猗泽颔首道:“此为其一。你不该心存怨怼,往后你跪他的时候无计,从前的恭敬都去了哪里,你好好问问自己。兄友弟恭这样浅显的道理,你一个王都不懂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完这个话,元猗泽转而向元 :“你对弟弟也不得心存怨恨,你二人之间虽有尊卑,但兄长亦有扶助幼弟之责,长兄如父需谨记在心。”

    “父母远游则长兄如父。”元 忍不住嘀咕道。

    元猗泽冷冷道:“我不比你懂?元大先生。”

    元 吃了瘪,噤声了。

    而后元猗泽朝他挥挥手:“你且退下,我有话同他讲。”

    元续抖索起来,甚至抬眼望向长兄,面露祈求之色。

    见此情形元猗泽斥道:“这时候你倒晓得求救皇兄了,既有罪过敢不担当?”

    元续震了震,拜道:“儿臣恳请父皇赐罪。”

    元 见弟弟实在有些心烦,当此时他自己也有不少愁绪,既然父亲发了话他便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待元 走远,元猗泽挪近了木轮车,低头向元续沉声道:“你当真要知道你母亲的死因?”

    元续闻言蓦地抬头,怔望着父亲一字一顿道:“还请父皇明言。”

    元 出了善为堂,许培来迎,主仆漫步后驻足在方才元净徽呆的那处天井。

    “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元 背着手,“不必讳言。”

    许培便垂首道:“杜教谕下山去了。”

    元 有些意外地挑眉,侧身向他道:“你同我说这个作甚?”

    许培也有些讶异,忍不住同主上对视了一眼,却见太子微微一笑。

    元 绕着那方池塘观赏水中游鱼,语气平和:“你觉得我在意杜恢其人?”

    “看来我前阵子是有些疯癫,叫阿许你惊着了。博原君虽曾是内宠嬖臣,但与邓通、董贤这些以色幸者亦有不同。说来,我只觉得他可怜。”

    许培听了他这话附和道:“董老亦有此言。”

    元 颔首:“董老自然也明白。杜博原本有锦绣前程,却溺于这无际无望无所归依的虚幻痴念中,自绝仕途费尽心机也不过是循着明康的路子想同父亲再见一面。你说他没有本事调回洛京?他是不敢。他若大喇喇回京,父亲必定又会将他打发走,要么就是彻底绝了再见的可能。可他也没有想到,便是这般不着痕迹这般小意筹谋,最后也抵不过父亲一句话。你说他这满腔痴恋,是不是好生可怜?”说罢元 微微摇头,“实在可惜。我是不知他缘何意起,情自何出,可我也着实是为他可惜。他的才智心机,换了别人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却偏偏碰上了那一位,那一位啊。”

    元 恍若叹息一般轻笑:“见了他我更明白我是对的。所有曲折回环的心思皆入不了父亲的眼父亲的心,何必舍近求远白费工夫?”

    说了这么一通话,元 舒了一口气,扭头对许培道:“杜恢尚可为我所用,弃置实在可惜。若我归京之后事忙忘却,你要记得提醒我。”

    许培应是,心里却实在叹服殿下心性。

    这是他伴着长大的储君,有王者气度又有霸道城府,若非横生滔天情劫,此生怕是顺遂得无往不利。想到这儿许培暗道得之失之自有因果,他不妨笃定追随殿下,倾力相护助他如愿。

    第36章

    此事既了,元 凑近许培端详了他额头的伤痕印记,问道:“腿上的伤如何了?”

    那夜镜室崩碎,许培为求元猗泽开恩一路膝行以头抢地,可谓是遍体鳞伤。所幸都是皮外伤,现在脸上只余瘢痕。

    许培笑着摇头:“皮肉伤,算得什么?”

    元 眼神一黯,歉然道:“大伴,这些日子累你受苦。”

    许培弓身道:“殿下言重了……”他心中多有感慨,但见太子这般琼树人才便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希望看着长大的小殿下平安喜乐,怕他受苦怕他执迷不悟,但又忍不住迁就放纵唯命是从。想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以己度人,生身之父的陛下又该是什么心境?

    许培方才的笃定消弭于这样不忍细忖的忧虑中,但元 此刻心情大好,也不曾在意伴当的神情,转而又问道:“那个被元续鞭伤的兵士安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