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猗泽瞥了他一眼:“萧禅师,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治你的罪?”

    萧禅师冷哼了一声继续向上走。

    元猗泽冷眼看他,见他沿路还采了不少烂漫山花拢在手里,忍不住取笑道:“怎么,你还要学闺秀们斗草不成?”

    萧禅师倒不生气,转身把花束伸到他面前:“好看吗?”

    元猗泽点了点头:“可是任它们自由长更好。”

    “我知道,但我这回是要送人。”萧禅师说罢回身又往上走。见到道旁一棵被雷劈开一半从中生出新枝的老树,他停下了脚步,扶着树干张望四周,而后又缓缓地探身下去。

    元猗泽不禁问道:“你要去哪里?”

    萧禅师应道:“你且等我一会儿。”

    他这么说元猗泽反而好奇,便跟着一道走下去,一眼便看到一片与周遭迥异的平整地块,像是有人特意将杂草铲尽了。待走近一看,萧禅师立身之处前方是座墓碑。

    见元猗泽跟着下来,萧禅师便对他说道:“原本我只是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处墓。”

    元猗泽走到他边上定睛瞧了瞧墓碑上的字,凿得字形蹩脚,也没有官称,就孤零零的“姚花姑之墓”五个字。

    “花姑是采药人,生前就住在宛委山附近,多年前我拜访王元朗的时候同她相识的。”萧禅师见元猗泽觑向自己的眼神便道,“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时见她一个孱弱女子却能翻山越岭身手矫健,很是激赏,想顺手买下她一背篓的药材。她却不允,说是应了药商的,要定期交货。”

    元猗泽静静地听他往下说:“那会儿我盘桓于此,倒是多次正与她遇上。闲谈中她说自己不识字数,被人克扣了钱,我便教她简单的字和计算。”

    “后来我离开了山阴。”

    听萧禅师说完,元猗泽疑道:“那你如何得知她的死讯和身后之地?”

    萧禅师蹲身下来扯去了墓碑旁一些新生的杂草,回道:“那时我跌落山间并非巧合。她有个哥哥,冒名到我身侧做了长随。那次他问我是否还记得山阴的姚花姑,我这才知道花姑在我离开后不久便意外身亡了。”说到这里他亦露出莫名的神色,起身对元猗泽道,“我并不知道她对我有意。”

    “我也不知道她会把我一句无心的话记在心里,一心要去寻那味瑞草。”萧禅师话到此处有些懊恼,“她哥哥说她失足落崖,只能就地掩埋,后在此处立了衣冠冢。”

    元猗泽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被恶奴戕害。他定是以为你必死无疑,没想到你竟被我救了。这贼人籍贯在此,是不是回到老家山阴了?”

    萧禅师看他一副要去惩恶的样子,忙道:“我想他许是潜逃他处了。”

    元猗泽看着四周平整的墓碑道:“这对兄妹还有父母在世吗?若没有,此处当是你那个恶奴清明时祭扫过了才这么干净。”

    萧禅师若有所思,元猗泽便道:“此先我以为是你的仆从遍寻你不见,慌张逃跑。但看你家中都没有被人翻掠的痕迹,以为这仆人还算老实。未成想他是专程要找你寻仇。”

    “你对姚花姑可有不轨之念逾矩之举?”元猗泽问道。

    萧禅师摇摇头:“我年长她那么多,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元猗泽便道:“你也不曾逼迫她为你涉险,是不是?”

    萧禅师又摇摇头。

    元猗泽嗤笑一声:“那她意外身亡与你何干?倒是累你差点丢了性命。”

    萧禅师正欲反驳,但晓得眼前这人没心肝,便低头将自己一路摘来的花束铺在墓前装点:“我告诉她‘花姑’是百花之神,她说自己唯与哥哥相依为命,得靠自己养活自己,下辈子若得福分再作个整日侍花弄草的千金。希望她如愿吧。”

    元猗泽听他话中颇有遗憾,想来这位姚花姑也是个讨喜的姑娘,便道:“可见人还是莫执着的好。陶骁如是,花姑如是,情痴者必误终生,着实可惜。”

    萧禅师起身看着他,打量了一阵叹道:“我虽无意于情爱纷杂不想徒惹麻烦,但到底还算有心。你啊你,若有人真心待你,那这人真是冤死了!”

    元猗泽被他戳中心事,面上露出迟疑色,萧禅师起劲了:“果然!无情帝王,你后宫之中多少怨女?”

    元猗泽拂袖便走,萧禅师再拜之后遗憾离开,追上了元猗泽。

    “说了要登高,才走了半程。”萧禅师喊住回头的元猗泽,元猗泽回身对他说道:“我都陪你祭了故人,你还管我做什么?”

    萧禅师见他似乎真的动了气,连忙跟上安抚:“我并非有意指摘你,且我想你也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是不是?”

    元猗泽停下脚步望着他,忽然沉声道:“人待我有情,我便必须以爱还报吗?”

    萧禅师看他神情凝重,怔了半晌方道:“倒也不是,你情我愿实非契约。”

    “倘若你一早知道她日后会有这样的不幸,她对你表明心意你会不会答应?”

    萧禅师踯躅道:“我自然不会答应,但一定劝她不必执着。”说到这儿他叹了声,“你说的并无不对。若真能回溯时光,也不会有我当下这样的遗憾。”

    “遗憾?”元猗泽思忖了一番,“只是遗憾吗?”

    “我半生或多有负深情,可他们无非爱我权势。若我只是乡野村夫,他们还会爱我吗?”元猗泽撑着木仗缓缓走下山。

    萧禅师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许多年前陶骁犯痴时他那不屑的姿态。不单单是天潢贵胄生而傲慢,元猗泽本身就是被宠爱坏了被迁就惯了,身旁的人若非逢迎便是畏惧。他对自己青眼有加恐怕也是因为自己待他的平常姿态。后来他登极做了天下第一人,自然更加目空一切。

    他这样一个人,不论性情的话不知该如何招人心动,但偏偏不懂得体谅珍惜旁人的心意。

    萧禅师想到这里心中暗叹,罢了,他又何须去体谅别人?

    两个人早早回到王元朗的小院,董原正在庭前给元猗泽洗衣服,见人回来了忙起身道:“不是去登宛委山了吗?怎么这么快便回了?”

    他用姜黄把白皙的脸涂得蜡黄,有一块地方被皂角水溅得脱了色,元猗泽指了指道:“去补补颜色。”

    萧禅师看得直乐,笑道:“到了此处便无所谓伪装了,不要累得阿董每日梳妆了。”

    元猗泽摇头:“待见了王元朗恐要露馅。”

    萧禅师笑着进屋:“你还非要同老先生置气不成?”

    董原忙问道:“是同他拌嘴了?”

    元猗泽蹙着眉对董原道:“阿董,我多大年纪他又多大年纪,什么拌嘴?这老小子带我去给故人上坟,我料他执意要往山阴来也是为着这个,害我分兵多路隐匿踪迹。”

    “什么故人?”董原打水给元猗泽濯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