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禅师知道元猗泽蛮横起来是什么德性,拔腿便要跑,却被元 拦住了去路。

    只见他这位温文儒雅的甥孙笑道:“圣人如此美意,康乐县公何以拒而不受?”

    萧禅师的眼神在他二人之间流转,随即恍然大悟:“到底是父子一家,合伙起来欺负我这外姓人。我不依,我萧禅师富贵不能淫!”

    元 还在气他害自己沮丧了一场,佯作冷色道:“圣命岂敢不遵?”

    萧禅师退却一步,随即冷哼一声:“懒得同你们纠缠!”说罢也在那副白绫上踏了几脚泄愤,飞也似地跑回自己的屋反锁上。

    元猗泽对董原道:“那女子系山阴县令庶女,充习舞艺姿态妩媚,本想送给他权作一乐,他倒三贞九烈十分忸怩。罢了,她当是有些才情,送去王元朗处侍墨侍书吧。”

    董原微微迟疑,元猗泽嗤笑一声:“元朗先生保守精元,不妨事的。”

    董原见他如此记仇,只能应下,暗暗祈祷元朗先生言行合一莫要出什么纰漏。

    元 听了扬声道:“舅公,你可安心了!”

    萧禅师隔着窗听他们几人交谈,心道果真元猗泽的儿子也是一肚子坏水,自己早先竟看走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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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是相对,其实刹那不对;亿劫相别,其实刹那不离

    第57章

    今晚元猗泽还没进食,董原惦记着叫人备了肉饼,还问两位主上要不要下碗汤面。元 在席上没吃什么,见元猗泽让人去下了面,便一道坐到院中等。

    其实元猗泽当有许多话该问元 ,但是他又深信元 能处理妥帖,想了想便不再多问,元 亦了然。两人剥着干果充饥,元 轻轻揉了揉指尖碎屑,将自己手边一盘剥好的果仁推到元猗泽面前,又把他手边那盘接了过来继续剥。

    元猗泽微怔,嘟囔道:“我又不是不会……”

    “可你手脚慢啊。”元 叹了一声,“吃吧。”

    元猗泽冷哼一声,元 反倒笑了:“倒是半句不是都说不得的。”

    元猗泽不禁想起自己母亲曾经养过的一只巴儿狗,绒毛雪白脸小眼大,整天懒懒地趴在主人怀里。元猗泽那会儿见它只觉得这狗又废物又丑,连叫唤都不曾听过几声,只会抻长舌头等人喂水喂食。有一次他来见母亲,那狗蜷在门后小憩,听到动静不知怎的忽然窜出来,被他一骇之下踹了一脚。那傻狗挨了他一脚趴在地上呜呜呜哀嚎,母亲抱起它还温言安抚,笑道:“倒是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的。”

    元猗泽何以还记得这二三十年前的旧事,盖因分明是他先被狗吓到了,母亲倒安慰起该死的狗来。

    想到这里元猗泽又有点懊恼,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元 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手上剥得认真,姿态十分专注。元猗泽听着果仁掉落盘中的脆响,觉得他做事从来一丝不苟,却……这么想着,元猗泽的眼神挪到元 的手上,定睛一瞧忽起疑窦。

    正在这时门外有护卫报道:“禀董司监,厅房器物运抵!”

    元 疑道:“什么东西?”

    元猗泽起身道:“这驿馆陈设太过简陋,我命人送了些摆件过来。”

    元 哑然失笑:“又呆不了几日……”说着这话他望向元猗泽,改口道,“好,叫他们送进来吧,我命人去清点安放。”

    听到动静的萧禅师出了房门,嚷嚷道:“送我房里的有吗?厢房里连张书案都没有,真是不像话。”

    等见了院中琳琅的物件,萧禅师一怔,对元猗泽道:“你少府珍藏遍及全国不成?”

    元猗泽提着灯打量眼前这幅绘青绿山水的四扇屏,回道:“这是刘诩家查抄出来的,造了册,我叫他们先送来这里摆几天。”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招来萧禅师,沉声道,“这不是你的《山色晚泊图》吗?”

    萧禅师闻言定睛一瞧,疑道:“是啊。”他说着凑近了道,“奇了,这不是仿画,亦不是针绣,是丝织所成。”

    他随即又接过元猗泽手里的提灯,退后几步端详道:“奇哉奇哉,光韵流转!这是什么丝品?”

    虽于静夜幽光之下,这副扇屏上所着青松、山色和红裙丽人皆色彩明艳光泽夺目,绝胜一般的书画。

    元 忍不住道:“《山色晚泊图》不是大内御藏吗?”

    此言一出元猗泽也来不及收,萧禅师闻言顿时起劲道:“什么?御藏?”

    元猗泽咳了一声:“满朝尽知我甚爱青绿山水画,《山色晚泊图》也算是其中名卷,献与我有何不妥?”

    “哈哈你不必多言,我晓得你心里赞服我的画技。”萧禅师得意非凡,又忍不住道,“但这副扇屏织工之精妙,甚至略胜我画技,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董原闻讯赶来,正听到萧禅师问这话。他站定在这幅屏风前,半晌蹙眉道:“织法老奴不甚懂,但这丝线所蕴光彩系生取羽绒所得。”

    “生取羽绒?”萧禅师疑道,“什么意思?”

    董原便解释道:“画中的青绿之色多采自石青石绿,这织屏上的颜色则取自鸟羽。活鸟上生拔,羽绒犹带生机,梳理分离后糅入丝线中则光泽自现。”

    “南蛮贵族所着织物多以此而成,老奴幼时家中亦多见。入了中原后倒把这技艺用作附庸风雅了。”

    听了董原的话,萧禅师落了脸色,气怒道:“他们倒是会想,真是辱我画卷!”想罢他一眼都不肯多看拂袖便走。

    元猗泽见萧禅师的菩萨心大起,想到这满满一片山水俱是活拔的鸟羽织成的定然心里不甚好过,便挥了挥手道:“送去王元朗那儿吧。”

    说到这里他忽然灵光一闪,咦道:“王元朗那仆人……他可是一箭一只,也为了取那些山雀的斑斓鸟羽吗?”

    但元猗泽也不甚在意,喊了元 一道去吃面,叫董原一一布置好。

    元 因方才的插曲,惦记着对父亲道:“父亲落在希夷院的笔记我也一并带来了。”

    元猗泽想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问道:“你都看了?”

    元 默然点点头,心道“不止看了,还翻了无数遍”。

    元猗泽微微摇头:“这会儿哪有机会续写此录?当时我是想着左右无事,倒可将历年珍藏所爱一一记述,也能留与后人一瞻。”

    虽然如今多说已是无益,但元 到底是明白了所谓“甘泉宫之变”不过是父亲顺水推舟,他谋大逆的滔天大罪都在父亲这里轻轻揭过了。思及此处元 忍不住道:“其实回去并无不好。你若倦于政事……”元 觉得此话不妥,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同父亲说。

    父亲究竟是倦了还是因他之故退让犹尚未可知,他何以还能坦然请父亲回去做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