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元 斥道,“圣驾之前慎言。”

    萧禅师转向他道:“太子殿下,往昔你年纪小说不上话,他也不会听。可如今你大了,亦负监国之任,你倒说说刘灵雨该不该杀?”

    元 蹙眉道:“你何以因此女忤逆圣心?”

    “忤逆圣心?”萧禅师哈哈大笑,“一个刘灵雨确实算不得什么,可若是千万个刘灵雨呢?她确是罪眷,依律当连坐,已经算偷生了几日。但我就是见不得皇帝随意杀人。既然将她赐给我,又送与了王元朗,你又凭什么非要杀她?我原以为你这些年修身养性,早已敛了杀戮之心。”他转而又对元 道,“你若一味阿附君父,怎对得起朝野上下众望所期?”

    “萧禅师!”元猗泽大步向前狠狠将他击倒在地,一击之下还不解气,又是一脚直直踏在他胸前,惹得萧禅师当场呕出一口血。

    元猗泽冷冷地俯视着萧禅师道:“你方才那句话,我便是将你凌迟处死也不怕对不起萧氏祖宗。”

    “不错,你萧禅师菩萨心肠怜爱众生,我元猗泽嗜杀好武暴戾成性。可你不要忘了,若非有我,你比之她还不如。她便是落了贱籍入教坊,或许还有命在。你萧禅师呢?若不是我得继大宝,你焉有康乐可言?你哪来的悠哉日子?一群酸儒捧你为先生,交游甚密以你为尊,你便真的以为是自己才气纵横叫人叹服?萧禅师,这一切只因为你姓萧,是贞懿太后族亲,是朕母家的子弟!”

    “你得了这样的便宜而不自知就算了,竟敢在我面前挑拨太子,你是生了几个脑袋?我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要不是我这一路杀了那么多人,你早作了别人的刀下之魂。你弃之不顾坐视不理的萧氏合族,也不知几时为谁戮尽。萧禅师,你该死!”元猗泽瞥向倒在他一旁身若抖筛的刘灵雨,冷声道,“怪他带你来吧,听了这么多话你不死也得死了。”

    刘灵雨猛地一震,泪涟涟地抬头望向他。

    元猗泽面上已消了怒意,眸光如星扫了她一眼,随即拂袖离开。

    第60章

    夜幕深沉,元猗泽点齐了人马便要外出,元 同董原急急追上。在驿馆门口元猗泽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挥鞭直指元 。董原见状不好,连忙上前劝道:“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元猗泽的目光移向他,沉声道:“你不必跟来。”说完便扬鞭而去。

    元 亦命护卫取马,董原不禁道:“陛下恐会迁怒,殿下不妨稍待。”

    元 摇摇头:“我不放心。这里还须董老料理,有劳。”

    董原看着他飞身上马迅疾奔出的身影,不由得微叹一声。

    元猗泽驰马纵横,显然对周遭地形十分熟悉。护卫们紧缀其后,一路上风尘飞扬。

    有人报与元猗泽:“太子殿下来随。”

    元猗泽勒马回身望着远处疾驰而来的人道:“你来做甚?”

    元 奔至他身前,笑道:“父亲有此兴致星夜跑马,儿臣自当相随。”

    元猗泽注视了他片刻而后道:“山阴多水道,地形破碎,并不是跑马的好地方。”

    元 顺势道:“父亲若想散心,那便坐船?”

    “谁说我想散心?”元猗泽瞥了他一眼,“你这么追来,叫人以为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元 不假思索:“难道不是?”

    元猗泽沉声道:“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话虽这么说,语气却不曾有什么责备的意味。元 心喜,忙叫人去准备。不多时二人便上了一艘华灯如白昼的船舫,漂荡在静谧的若耶溪上。

    若是白天到此,则两岸青碧滴绿万山苍翠直如画境。元猗泽与元 同坐在船舱内,借着船上灯火眺望一路幽深山色。

    “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如此说来倒觉得我们这样的游人扰了此处清净。”元 倚在窗边缓缓道。

    元猗泽道:“人本寄生于天地,实为沧海之一粟,这是自然的。”

    元 凝视着眼前这人沉静的侧脸,实琢磨不透他的心。

    见元 有些失神,元猗泽把玩着茶盏微一抬眼,冷声道:“我说这样的话叫你意外吗?”

    听元猗泽这么问,元 也便颔首应道:“有些意外。父亲是人间帝王,富有万方,眼前所见山川俱是你的。”

    元猗泽笑了笑,绝艳眉目在灯火下越发熠熠生辉:“将来便是你的。”

    元 微一踌躇,元猗泽并未叫他为难,又道:“你不必申明心迹。”

    元 点头。两人相对而坐,目光触及后又各自移开,转而望向窗外。

    这时水面忽有星星点点的亮光漂荡四散,如满天星子映入河中。

    “这里为什么会有人放河灯?”元 支颐望向那些闪烁的光点,忽觉得有些刺目。

    “时近端午,出嫁女皆归宁,想来是一同到河边放灯祈愿吧。”元猗泽想起当初在晖县同元 放灯的情形,他也知道元 去往长桥是系同心结。彼时他对元 的痴意感到不解,现在却总是心生叹息。

    元 默了默,终于忍不住道:“那时候我望着莲灯随流水而去,近乎以为自己的心愿要成了。”

    “可后来我明白了,囚禁与伤害怎么能得到一个人的心?”元 垂眸轻叹道,“尤其是你。”

    他的父亲是人间帝王,不仅富有万方,更是天下至尊。熙宁帝会自陈己过,却不会真的认错。他或有悔,但绝不会认罪。世间诽谤之语他不予理会,更不可能因言生愧。霸道桀骜秉性骄傲,这是熙宁帝是元猗泽。而他元 ,竟狂悖至此,想折其羽翼禁锢深宫,实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亦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元猗泽,元猗泽也不会容许任何人这样对待他。

    元 想,他要的是无拘束的自在,求长生正是为肉身之无拘束。当年他避居御苑,或许也是为了任性而为。元 之触逆鳞者,非悖伦之畸恋,实为心起禁锢之意妄想执其如掌中物。想来自己真是可笑得很。

    可纵是这样,父亲还是纵容了他,饶恕了他,原谅了他。

    元 有些颓然,低低道:“我何德何能?”

    “元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元 抬眼望向元猗泽,而后笑了笑:“心有所爱,自然希望其人以爱相报。时至今日,我仍持此虚妄念想,恐难舍终生,却没什么不好的。”他无酒而自醉,喃喃道,“若无欲念,倒是徒往红尘一遭,岂非了无生趣?”

    说罢,他又问元猗泽:“父亲想要什么呢?”

    元猗泽眼前闪过许多,最终定格眼前这个青年的脸上,缓缓道:“我要交给祖宗社稷一位可堪大任的储君。”

    元 微怔,而后垂泪于睫,半晌沉声道:“好。”

    不久之后窗外浮灯尽散,元 拨了拨手边的垂蔓道:“不知几家心愿能圆。虽世上多有不美满,但总有一些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