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气氛一时凝固,三人谁也未再开口说话。

    像是,各怀了心事。

    不过,这种状态很快就被人打破。

    陈忠不顾裴承翊方才的命令,破门而入,一进门,看着他们太子爷被打得唇角淌血,身上浅色的衣衫已经被大片大片染红,又惊又急几乎快要发昏。

    他双腿一软便叩倒在地,连声叫:

    “殿下!殿下!我的爷您这是……哎呀!”

    何苦!何苦啊!

    只换来了一句略显虚弱的:

    “出去。”

    陈忠无奈,想起自己原本是为着另外一桩极重要的事情才进来的,只不过刚刚一瞧见太子爷的伤势,慌了神,忘了说。

    此时见太子爷又要赶他出门,便连忙说道:

    “殿下!宫里刚刚传来陛下口谕,要您即刻进宫觐见!”

    裴承翊的神情这才稍微变了一变。

    此事,终究还是,闹到父皇面前去了么?

    如此,今日,也该有个决断。

    陈忠这话说完,几乎是下一瞬,宫里传话的内侍便已经到了寝殿门口。

    为首那人行了一礼,然后做了个“请”的动作,声音尖细,只说一句,与方才陈忠说的没差:

    “圣上口谕,召太子殿下进宫,殿下,跟咱家走一趟吧。”

    此时有皇宫内侍前来,兹事体大,阿谣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姜谈拉了过来,不叫他再做方才那个抬手欲打太子的动作。

    不管前因如何,二哥此番动手打人,若是追究起来,实在是难辞其咎。

    若是只有东宫之人知道,她还可以求太子,哪怕豁出去自己这条命去,都要求他,可若是真叫圣上知晓,她实在怕自己害了二哥。

    见太子久未动身,那内侍又提醒一遍:

    “殿下若是觉得不便,可要咱家叫来舆撵,请殿下过去?”

    “不必。”

    裴承翊撑着软塌边,缓缓站起身来,用衣袖抹了一把唇边的血渍。

    “孤自会跟你们去。”

    他的目光落在阿谣身上,眸中如同一片深潭,有情、有怜惜,也有愧、有疚,晦暗繁杂……

    瞧不清,亦看不明。

    “不过此前,孤还有一事,要办。”

    姜谈一把拉过阿谣,又一抬臂,将人护在身后,满眼戒备,一字一顿地警告:

    “别、碰、姜、谣。”

    男人似乎有些颓败。

    他这个高傲的天之骄子,近来,却屡屡显出颓败之色。

    “我只是,还有几句话,想与谣儿说。”

    不知为何,这一回阿谣看着他,总觉得他要说的话,也许与往日的任何一回,都不同。

    况且,皇宫传旨的内侍正在外头等着,这样僵持下去绝不是办法。

    阿谣终于开始忍不住扯扯姜谈的衣袖,小声地说:

    “二哥,让他说罢。”

    想说的话都说完。

    他们之间,便能真正地了结了吧。

    终是君妾一场,她哪里不想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姜谈的看过去的时候,就见娇娇弱弱的小女子一张昳丽的小脸紧绷着,眼中还有未干的泪花,可是却十分笃定地点点头。

    还安慰他似的,低声说:

    “话都说完了,就不必纠结了。”

    裴承翊冲着陈忠下了令:

    “出去,关门。”

    姜谈一听这话就冷冷瞪过去。

    还是阿谣劝着:

    “二哥,你到外面等我吧。”

    “阿谣!”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

    姜谈拗不过阿谣,这才一甩袖,转身往外走。

    不过到了门口,还不忘冷声警告裴承翊:

    “太子爷最好别动她。”

    “吱——呀——”

    两声结束以后,殿门被人从外面牢牢紧闭。

    偌大的寝殿里,霎时间,又只剩下阿谣和裴承翊两个人了。

    阿谣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对方久久的沉默。

    久到阿谣几乎想转身就走。

    在她抬步的前一刻,才听见眼前的男人说:

    “对不起。”

    “……姜谣,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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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对不起”。

    男人的声音回荡在阿谣耳边。

    一声声, 一遍遍,像是他附在她的耳边,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阿谣站在原地, 怔怔出神,不知所措。

    她想过他可能说的千言万语, 却独独没有想过,他会说这一句。

    从前高高在上, 睥睨万众的人, 此刻委低做小, 诚恳地、歉疚的、悔过地……同她道歉。

    每一个字, 都那么真情实感,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都那么耐人寻味。

    阿谣张了张口,出不了声。

    默了许久,才说出来:

    “嗯。我知道了。”

    她吸了一口气儿, 终是说:

    “但是, 我做不到原谅你。”

    “那就不原谅。”

    男人倏然上前两步, 站到了阿谣眼前。

    他身量高大, 这样站到她眼前, 几乎遮蔽了她面前仅剩的光, 投下暗暗的影。

    来的时候携着光,覆上之后却只余暗影。

    就像他们。

    终究是, 只可远观。

    不可近焉。

    “就恨我、恼我、怨我。”

    他颤着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额间散乱的鬓发,

    “总归,别再自己,郁郁寡欢。”

    他们离得很近很近。

    男人就这样微微垂着头, 声音很低,越往后说,越带了几分不可抑制的哽咽。

    阿谣茫然地抬起头,只一下子,便撞进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里。

    他眼中有泪,似乎在极力忍着,憋得上半边脸色涨红。

    很狼狈的模样。

    她从没见他这样狼狈过。

    身上的衣裳皱皱巴巴,满满是溢出来的血色。

    一靠近,就扑鼻而来血的气息。

    鬼使神差一般,她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你疼吗?”

    你,疼不疼?

    也许是出于旧情人的关心,也许只是无心的一问。

    连阿谣自己,也不得而知。

    她只是恍惚觉得,今日,他们两个大约,要彻底地、断了。

    心中像是麻痹了,无悲无喜。

    只是隐隐含着无尽的苍凉。

    比外面的雨还要凉。

    男人觉察到她意指的是他身上的伤,忽地苦涩地笑了声。

    真是个傻丫头。像她二哥说的一样。

    又傻,又好骗。只会一门心思地为旁人想,只会默默地关心旁人。

    这个时候,还要问他疼不疼。

    ……

    “吧嗒”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阿谣的手背上。

    顷刻间,又顺着她的手滑落在地。

    找不见了。

    只在他的面颊,看见些许痕迹。

    男儿有泪,不轻弹。

    裴承翊倏然别开脸,轻缓地,摇了摇头。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

    “不疼的。”

    “嗯。”

    阿谣点下头,

    “我要走了。”

    “好。”

    说完这句,阿谣就退后一小步,转过身,向着门口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像踩在云上,虚浮不已。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心里暗暗数着。

    数到四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的男人问了一句话:

    “是真心的吗?”

    聪敏如他,若是这个时候还不懂,就不是他了。

    明知道这个问题问出来,会得到否定的答案,可他还是问了。

    他的声音很低,若不是仔细听,大约可以忽略不计。

    阿谣身子一僵,在原地站定:

    “什么?”

    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更像是短暂地停驻,探究一下他想说什么。

    “那日来找我,你,是真心的吗?”

    尽管她没有更仔细地解释说是他为救她受伤的那一次,可阿谣还是听懂了。

    在她开口回答之前,就听见他补上一句:

    “说实话。”

    阿谣闭了闭眼,终于遵循他的意思,讲出了实话: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