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南望觉得北顾不像在对她说话,可这里再没有第三个人,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似乎不自觉地将内心所想的脱口而出了,才窘道:“我不过随口……”

    “不如明日弹给你看。”北顾打断道。说的竟是确切的“明日”,而不是“改日”之类的敷衍。

    南望一下子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继续等着。她把胳膊搭在桌旁,抬起手撑着脸,本是个无意的动作,却发现自己的脸莫名有些烫。

    煮果茶用不了多长时间,也不需讲究什么。很快,北顾就提起茶壶,将茶倒入南望面前的杯子里。

    氤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南望的双眼。她与北顾之间隔着一层薄雾,他的面容在这薄雾后头,叫她看得不大真切。

    四周弥漫着桂圆的甜香。两人捂着杯子暖手,相对无言,却不觉尴尬。偶尔有阵风吹进来,带得泥塑的地形图上插着的纸旗沙沙作响。

    若没有北溟军的算计,这本应是个宁静的午后。

    一迭声的“大将军”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帐外传来。待到了帐前,来人扑通一跪,口里还不断喊着大将军。

    南望与北顾诧异地对视,随即同时放下手里的茶杯,一块出了帐子。

    一个小兵跪在他们面前,身上还带了些伤。南望蹙眉道:“怎会伤成这样?出了何事?”

    小兵赶忙叩头,“回禀大将军,今日一早,禁军的领队带着我们到白羽林去打猎,见几只异鸟煞是好看,便想活捉了来,却不小心惊动了它们。我们一路追赶,那异鸟将我们引到僻静处,不想却是北溟军的埋伏……对方人多且比我们熟悉地形,一同去的兄弟们都被绑了,我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悄悄逃回来……”

    南望越听眉头锁得越紧,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白羽林那片地方岂是你们能随意去的?且不说地形你们不熟悉,那片林子是东源和北溟的交界,一个不小心就踏过去了,他们有的是理由说你们擅闯北溟国境。究竟是怎么想的,追几只鸟把十几人的安危都搭上了?”

    她来回走了几步,又怒道:“又是禁军,怎么每次出事都同他们脱不了干系?在皇城给太后当差时他们也这般懈怠?”

    北顾止住南望的呵斥,冷静道:“现在先不说这些,要紧的是得赶快带人去将他们找回来。”

    南望气急败坏地到大营里点了些人,跨上马之后冷风一吹,她才稍稍平静下来。

    北顾抬头看看南望,见她眉头终于放松了些,他也莫名松了口气,问:“可要我陪你一同去?”

    “不必了。”南望的语气依旧不大好,“你在这儿替我看好他们,只要他们不再造出什么孽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南望领着部下进入白羽林。林中阴森安静,除了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外,只有不时传来的几声嘶哑鸟鸣。

    横在林子正中的那条碎石溪,便是东源与北溟在这处的分界线。据逃回来的小兵说,他们追得兴起,以致忘了这条溪的用处,越了过去。再往更深处走,便迷路遭了埋伏。

    伤兵此时正在军医那里治着,没法来带路。南望前后看了看,决定也越过这条溪流,朝白羽林深处去。

    第16章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是湿寒,南望却不能轻易燃起火把,就怕引起敌人的注意。雾气愈发的浓,渐渐迷了视线。

    南望很少会走这样的地方,难免紧张。视线往身旁一转,才想起北顾此时不在,她便有些失落。而在这种时候,她也忘了细想自己为何要靠北顾来鼓气。

    到了林子最深处,南望瞥见地上躺着几片羽毛。再顺着某个方向看去,不远处又有零星几片。南望夹紧马肚,顺着地上的羽毛追了上去。

    寻到林中的空旷地,路线突然断了。南望在四周绕了许多圈,除了来时的方向,别处再无引路的羽毛。而随行的队伍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跟丢了许多人,只有少数几个和南望走得近些,没有失散。

    “有些蹊跷。”南望跳下马,知道自己是中了计。可这样的情况,若是不就着这个计,也不会找得到别的线索。

    一阵哨声响起,树叶随之瑟瑟作响。四周突然出现了一群蒙面人,将南望这几人团团围住。看这些人的体格以及蓄势待发的模样,明显比松雪岭那时遇到的人还难缠。南望的长剑出鞘,在一片漆黑中宛若盈盈月光。

    蒙面人的衣衫上,用银线绣成的鲲若隐若现。那是北溟的图腾,就像东源的九龙,西渊的上弦月,以及南沧的双生鱼。这些东西最常出现在旗帜上或是宫殿的石刻上,代表着一个国家的最高信仰。

    “看这位的穿着和气度,想必便是东源的大将军了。”为首的蒙面人声音嘶哑,听得南望想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明知道走入了这个圈套便自然免不了一场血战,但南望还想留些情面,“幸会幸会。我们在寻几个迷了路的同伴,若是不心越了边界,还请你们多担待。”

    “国与国之间互相往来,都要讲个礼数,须先派出使者递交国书。您是东源出了名的人物,这点规矩,想必是知道的。而哪怕是寻你们的国君,这样随意越过碎石溪都是不妥,更别说什么同伴了。若所有人都如你们这般,那我北溟,岂不像菜场一样任人来去?”

    本就是禁军他们打猎上了头越过边界,才遇上这样的事。南望虽知道自己理亏,却仍轻蔑一笑,缓缓道:“既说到讲不讲礼,递不递国书这些,我倒想问你,北溟屡次越过边界到东源境内滋事,你所谓的礼何在?此前我在国都,日日能见着我们国君,却为何又从来不见有谁递交过北溟国书?”

    “你……”为首的蒙面人一时语塞,只狠瞪着南望。

    南望讶异道:“我怎么?”见这领头的还说不出什么来,她便又笑得更开心,“你方才不是有很多道理可讲?”

    蒙面人恼羞成怒,拔出长长的弯刀,冲他的部下喊道:“上!陛下说了,若能拿下这大将军,便许我们封地千亩,赏金万两!”话音未落,他便带头冲了过来。

    几十个人一拥而上,弯刀闪着刺目的寒光。南望和她带着的几个士兵提剑应对,五六个回合下来,却发现这些人的功夫竟高强得很。人数上,南望他们也落了下风。

    领头的蒙面人不知何时缠上了南望。他的功夫同南望不相上下,两人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

    南望为省些力气对付更多的人,只得不断闪避,想待到合适的时候反击。这领头的却看出了南望的心思,攻势步步紧逼,刀刃破空的声响似疾风穿林。

    南望抬剑招架,在刀剑相撞时感受到极重的力,震得她手腕发麻,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蒙面人将她这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得意道:“东源镇国大将军,也不过如此。”说罢便吹了声口哨,唤来几名部下帮手。

    南望也不露怯,“嘴上是在说我不过如此,可你找人帮忙又算什么?”

    “我没什么道理可讲,只知道把你带回去便能大赚一笔。战场上还不一定讲究个你来我往呢,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地方。您是大将军,这些事情,您该比我清楚。”

    南望虽是在战场上孤身破过百人围阵,但眼下面对的这些北溟人却是阴狠,围攻便罢了,出招也是刁钻。且南望渐渐似有些眼花,几剑都刺空了。不知是四周光线太暗,还是这些人使了什么障眼法。

    “嗤”的一声,弯刀割破了南望的衣服,紧接着便是钻心的剧痛。南望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胳膊,在血腥气中还闻出一股异香。

    耳边有清脆的铜铃声响起,她来不及细想,便觉头晕目眩,很快失去了知觉。

    为首的蒙面人看着倒地的南望,点了点头,“这迷魂香倒真是管用。可惜璇玑秘术流传下来的东西少之又少,我也只从师父那儿习得些皮毛。”

    “头儿,我听说这大将军最是难缠,咱们何不趁现在把他杀了,一了百了。东源几十年才出这么几个善战的人,他们家到他这一代断了,怕是再难起来。”

    才刚说完,这卒的头便被巴了一下,“他这一身的功夫大有用处,上头交代了要活的。将他带回去,别伤了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