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楷微微抬眼看向叶萧懿,想起那日自己的外孙女跑来同他说的那番话。

    那番若是传了出去,能惊动整个东源的话。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念着和大将军往日的情谊,还是……”

    “若非情谊,还能是什么?”叶萧懿把话抢在了前头,“妄自揣测君心,你有几个胆子来填你这条命?”

    “臣只是觉得,陛下若要想将此事办成,便不可犹豫不决。这两位,再加上他们府里头的那些人,那都是个顶个的聪明。万一他们有所发觉,陛下要想再找到这样的好机会,可就难了……”

    “我说怎么大早上的闹出这些动静,原是你这碎嘴子在这挑拨是非呢。”叶如初掀开珠帘进来,“太尉大人,您是清和的外祖父,算是皇室外戚,清和的母妃又是先帝的宠妃,陛下向来敬重您,您当真至于做到这份上?”

    “你不好好呆在鸾佩宫里睡你的觉,跑来这里做什么?”叶萧懿问。

    叶如初闲闲道:“人人都说我们的陛下对将军府和国师府有所猜忌,想将他们拆开了再分别处置呢。这样大的事满宫里都传开了,我如何睡得着?”

    “皇后娘娘言重了。正如您所说,臣得陛下看重,既然如此,那臣又怎会随意搬弄是非,将对陛下忠心的人除了去?”叶楷试着说理,“若他们清白,这些事自然是动不了他们。臣与陛下心中有数,还请皇后娘娘不必操心。”

    叶如初白了叶楷一眼,没打算同他说话,又看向叶萧懿,“你倒是真信了?”

    “没什么信不信的,我自有考量。”叶萧懿凉凉地答。

    “那……”叶楷左右看看这二人的脸色,“臣便继续……”

    叶如初开口打断,“继续派人盯着,恐怕会伤了忠臣的心。”

    “皇后娘娘这话就伤了臣的心了。臣又有何不忠?”

    “你去办吧,将赤麟卫的人派去,孤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叶萧懿对叶楷道。

    叶如初看着叶楷得令退下,心有不甘,“你……”

    “你,”叶萧懿看向叶如初,眼神冰冷,“怎就开始干政了?”

    叶如初说不出话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叶萧懿看了半晌,最后气极反笑,“好,叶萧懿。你便如此了。”

    第35章

    南望收到叶舟托人带来的信时,已是七月下旬。西边正值酷暑,蝉鸣不已。四周虽是聒噪,但叶舟的信读起来却让人觉着平静。

    叶舟在信中说,叶萧懿体谅他的辛苦,下旨让他在家里休息一段日子,至于监察百官等事务就交给了刚升了御史大夫的叶诚。

    即便叶诚升官也仅是协助丞相处理朝政而已,如今却分明是个代理丞相。叶舟虽觉得好笑,不过他说他现在日日在府里养花喂鱼,倒是如先前那般轻松自在。

    看完信,南望也没生什么气,“丞相竟变成了个闲职,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既然叶萧懿是这样待他,他也能少掺和那些破事。焰离那边一切都好,只要清徽观不倒,国师府便不会出什么大事。”说罢抬眼看向桌对面,却是空无一人。

    帐外的蝉鸣声忽然止住,四下一片安静。南望怔了怔,轻声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三个月,可在恍忽的时候她还总以为北顾就如之前一般坐在对面听她说话。

    叶萧懿在开春时曾下令增加西边的税收。南望知道他是有些打算的,但他太过急切。且西边本就不是富饶之地,种出的作物要运到别的地方去卖,耗时费力不说,路上烂掉的就有许多。

    这处的人生活本就困苦,增税的令一下,他们自然怨声载道。是而在西边闹出动静的,除了西渊那边的人以外,还有不少是此处的农民。

    叶舟早已提到过这些,说西边该是接济而不是增税。叶萧懿却说若西边例外,别的地方难免会有意见,只能一视同仁。

    “昏君。”南望自言自语着把信折起来收好,便有手下的人来报,说暴民们又来劫军营的粮仓了。

    南望一阵头疼,随来人去了粮仓,见军队正和暴民僵持不下。

    南望其实特别不愿同这些人打起来,他们说到底是东源的人,且也是叶萧懿有错在先,这些人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这样。自打来了以后,南望对他们一直处处忍让,尽量避免交战。

    这也是她在西边拖了许久的原因,若是动起手来,她解决得倒是很快。

    “大将军。”部下们齐齐对南望行礼。暴民们见这领头的来了,更是激动得想向南望要说法。

    一名营长把南望拉到旁边,低声道:“属下知道大将军不忍同自己人开战,可谁知道他们还把不把我们当自己人?自来时您就嘱咐我们要好好劝说,但好些兄弟都挨了打。这也罢了,属下昨夜听说领头的逆贼还与西渊有勾结,您还打算继续忍?”

    南望皱眉,“西渊?你听谁说的?”

    “自是听探子说的,他们的消息多灵通,您也知道。”

    南望的眉头皱得愈发深了。三年前与西渊的那场恶战她从未忘记,虽然最后北顾将西渊摧得元气大伤,可西渊这个大国的气数却未尽。

    如今西渊的人重新踏上了东源,边境的民心已被动摇,若他们再找机会与北溟联手……南望不敢再想。

    叶舟从前教导她:“对敌国的侵略者自是不用手下留情,可若有内战,大家怎么说都有着相同的血脉,应尽量避免损伤。”南望点头称是。叶舟莞尔,又问:“但倘若有人与敌国勾结,你又当如何?”

    “大将军,眼下该当如何?”营长又在面前催促。

    这次若不打,往下的日子便不好过了。西渊那边也会觉得她这个大将军太过优柔寡断,更加放肆。

    南望深吸一口气,“既已成了叛徒,便和我东源再无半点关系。杀就是了。”冰冷的眼神和语气与彼时重叠,丝毫没有改变。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也是令叶舟满意的答案。

    南望既发了话,士兵们自是不用再忍着,提起刀剑便冲入那群暴民之中。

    清风剑带着一阵虎啸出了鞘,直接深刺敌阵中。南望在打仗时从来都是最狠最不要命的那一个,在他们家叶启是这样,叶舟是这样,教出来的她自然也是这样。

    本是艳阳高照的天,却在他们开打后不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清风剑上沾满的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虎眼的红光却愈发的烈。南望知道这已不仅是一把剑,它化成了一只渴血的猛兽,张牙舞爪地要吞噬这群逆贼。

    “我原以为这把剑随的是你的性子,现在看来,它倒与我合拍。”南望轻声道。说罢随手抹去脸上的水,提着剑又迎了上去。大雨淋得她清醒了不少,在敌阵中穿梭就更是自如。

    厮杀了半日,南望在闪避的空隙扫了眼周围的人,见暴民们皆是越战越勇,想来许是对叶萧懿的怨念深了,加上西渊那边的挑唆才至于如此。

    南望生怕自己手下的兵劲头不足败下阵来,想了想,便假装不留神,给缠着她的对手抓住了一个破绽,那人自是一刀捅了过来,正中她的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