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不知怎的,又想到方才那漫天桃花雨中的一抹绯色身影,倒酒的手颤了颤,却道:“臣独自一人自在得很,这些事情就不必提了。”

    叶如初垂眼看着碗里的汤,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却突然有双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叶如初抬头,看见叶萧懿一脸关切,“光喝汤怎么行,多吃些饭菜。”

    酒过三巡,韶贵妃就找了个借口先离席了,走之前还同平日里与她交好的其他两个妃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便也起身告退。

    这些人不明白,但叶如初最懂叶萧懿。他这般不过是稍作挽回。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他倒是不想要的。

    叶如初自然不能走,且她也懒得和她们一起走,否则又要与她们多费口舌。奇怪的是,她们人一走,叶如初的胃口就好了一半,夹的菜也多了些。御厨的厨艺还是极好的,且叶萧懿又喜欢设宴,这宴会上的菜样样都是美味。

    叶如初正吃得欢,就听见叶楷道:“早就听闻皇后舞技惊人,一支《凤舞九天》跳得翥凤翔鸾,神形兼备。不知臣等今日是否有幸一观?”

    叶如初正要把一块醉鸡塞进嘴里,闻言顿了顿,想想还是先把筷子放下,却没说话,而是看了叶萧懿一眼。

    叶萧懿正撑着脑袋喝酒,懒懒道:“爱卿可是喝多了,开始说胡话?”

    “臣不过是想一饱眼福罢了。”叶楷表情真诚。

    “皇后,”叶萧懿的目光投向叶如初,还是那副闲散模样,“你认为呢?”

    叶如初站起来,向席间的人施施然行了个礼,道:“本宫今日出门迟了,匆忙赶路时不心崴了脚,这舞就算本宫想跳,只怕也是跳不出那神韵了。”

    “皇后凤体一向康健,且出门皆有轿撵,又怎会突然崴了脚?”叶楷看似关心,可实际上却是有些不依不饶。

    叶如初微微一笑,“本宫从不诳人,若太尉不信,大可去问问本宫的侍女,她正在锦绣园外候着呢。”

    “罢了罢了。”叶楷摆摆手,“这就有些没意思了。若我那外孙女也在这,定可让她献上一支舞。皇后如此推脱,倒是扫兴了不少。只可惜,清和她仍在禁足……”叶楷说着说着就看了叶萧懿一眼。

    叶萧懿却不看他,而是让叶如初坐下,又给她夹了些菜,才道:“她这个年纪本来早就该嫁人了,孤将她留在宫里疼着,却不想惯出这么个性子。这回在这么多人面前犯了错,丝毫不顾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孤适当地罚一罚,也好让她懂点事。”

    “可这也禁足快两个月了,是不是该……”

    “瞧这些话,一下要看皇后的舞,一下又要将清和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国君是太尉你呢。”叶萧懿冷冷道,“太尉劳苦功高,又是瑨太妃的父亲,景瑞公主的外祖父,孤一直敬重你,可却没想到你竟这样得寸进尺?”

    “臣不敢。”叶楷慌忙道。

    “你不敢,那还有谁敢?”叶萧懿扫视着席上的王爷和大臣们,眼神竟凌厉了起来,往日的懒散荡然无存。

    在座的人皆是面面相觑,赶紧表起自己的忠心,唯独叶楷没说什么,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服。

    “大人这可就是在为难自己了。若要看歌舞,您府上的歌姬不是多了去了?您这样一来既不把皇后和公主放在眼里,又不把自己当臣子看,是何苦呢?”一旁的叶舟低声道。

    叶楷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下,表情却阴冷。

    叶如初把叶萧懿喜欢吃的桂圆糕放在他面前,安抚了他几句,转头就对上叶舟的目光,她便匆忙笑笑,又别过脸去。叶舟怔了怔,也倒了一杯酒喝下,心跳却好像又快了些。

    第56章

    太阳从东海那头升起,江南的水也开始泛起粼粼波光。南望在一阵凉风中醒来,发现自己竟趴在画舫的桌边睡了一夜,面前还摆着几杯酒。

    南望头有些疼,但还是想起了昨夜她和北顾来这里听戏喝酒的事情。似乎是因为呆得太晚了,又喝得有点多,索性就不回客栈了。

    南望四下看了看,画舫抛了锚,在原处漂着,岸上便是戏台。戏班子又在张罗着白天的场子,也有不少人正坐着船往这边来。北顾还在南望身边睡着,斗篷却披在了她身上。南望赶紧把斗篷脱下,给北顾盖上,生怕船上的湿气让他的病加重了。

    她的动作很轻,可正旦吊嗓子的声音却把北顾给吵醒了。他看着南望,还有些迷糊,“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船上睡了一晚上。”南望摸摸北顾的手,觉得有些凉,便心疼道:“你若还困便回客栈里去睡。此处风大,一会你又要着凉了。”

    北顾坐起身,“再过两日也该回去了,我们多去四处转转。出来了这么久,我总觉得有些放不下心。”

    “有什么好放不下心的?”南望有些好奇,“你是不是偷偷算了一卦?”

    “卦倒是没算,不过总想着会有人趁这种时候做些什么。”北顾道。“罢了,先不想这些。你前几日说的烟波台还没去过,便去看看吧。”

    两人乘着在岸边和画舫之间来往的舟上了岸,一路兜转又来到了渡口边。

    来到烟波台时,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海上朦胧一片。斜对面的山上,寺庙里的悠悠钟声透过雾霭传来,却更显宁静。烟波台上有座不知名的佛塔,诵经声与沉香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如轻烟般飘出那扇厚重的木门,盘旋在烟波台上空。

    南望和北顾坐在台边的石椅上,一眼望去,便见东海烟波浩渺。南望惊叹不已,连眼神都亮了些许。

    烟波台上安静,两人呆久了,竟有些身处世外的感觉。南望枕着北顾的肩,凉风带着些咸味儿,吹得她犯了困。

    石阶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北顾回头一看,见竟是国师府的家仆。

    家仆一路狂奔过来,还不等北顾问,他便跪在二人面前,道:“靖宁公主,大国师,奴才奉二国师之命来寻二位,请二位尽快回凌苍城去。”

    南望顿时倦意全无,“你先起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家仆急切道:“太尉叶楷……反了!”

    “反了?”南望手一颤,就被北顾握住了,温暖的掌心让她的心定了定,“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三日前的事情了。叶楷他竟有兵马,又游说了许多人到他麾下。他的炽阳军已杀入了宫中,正和禁军僵持不下。”

    北顾皱眉,“焰离呢?”

    “二国师原是去了上清峰,但他得了消息便连夜赶回皇城了。定远军多数在边疆,丞相大人不敢轻举妄动。玄龙骑的令符有一半在您这儿,二国师也只能静观其变,所以您快回去吧。”家仆说着说着又要跪下,“出镇的船已经候着了,快马也备好了,就等着二位呢。”

    南望赶紧拦住他,“你别急,我们这就走。”然而她自己却比人家还急,又转头对北顾道:“动作快些,回去的路也不短。”

    北顾知道她担心,但此事在他预料之中,且未脱离他的掌控,是而他还能安慰南望几句。

    太阳不知何时隐到了云层后,在他们离开客栈时竟又下起了绵绵细雨。三人往停船的地方赶,北顾早晨簪在南望发间的那朵桃花在她匆匆赶路时微微颤动着,花瓣上沾满了雨珠,更显水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