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见这玩笑话把人说急了眼,外面又天寒地冻,赶紧凑到苏大爷面前,装模做样掌自己的嘴。

    苏大爷踹了武三一脚,武三皮糙肉厚,嬉皮笑脸地挨了,苏大爷才气呼呼地回了后厨。

    武三几个兄弟让他老实些,得罪了店家,今晚便要睡雪洞了。

    武三笑嘻嘻地落了座,撕着手里的馒头,一只脚蹬在长凳上。

    见苏玲打后厨出来送菜,又调笑道,苏家妹子家世也不比那陆小姐差,凭啥陆小姐能嫁知府公子,咱们苏妹妹不能。

    苏玲不理他,身后几个外地来的贩夫却好奇问这陆小姐是什么来历。

    武三见有人搭腔,赶忙卖弄道,这陆小姐原是卢家的外孙女,娘跟人私奔跑了,十几年没回来过,爹又是个恶贯满盈的大奸商,死在京城天牢里。这样的女儿,方家也提亲,还不是图卢家的权势。

    众人纷纷点头,其中一人应道,卢家前几年垮了,抄家流放,这方知府岂不悔死了?

    武三笑道,可不是么,偷鸡不成蚀把米,收了个扫把星进门。

    第2章

    村里人都说,白蓉蓉是个扫把星。

    白蓉蓉生下来没多久,爹娘就死了,她被叔叔卖给人家做童养媳。

    但是八岁的时候,一场高烧,烧成了傻子。

    后来婆家的人也都病死了,白蓉蓉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饥一顿饱一顿活到二十岁,每天在村头傻笑。

    常被村里的流氓无赖欺负。

    这年冬天,也不知道怀了谁的孩子,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村里人见着可怜,但是谁也不敢管。

    …

    山上有个猎户叫做王二,封山之前下来卖山货。

    这人满脸胡子,终日里散着头发,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

    每每都是卖完东西就走,从来不与村里的人多说话。

    王二临离开前,看见白蓉蓉一个人蹲在村头,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抱着自己的大肚子呵呵傻笑。

    冻的面目通红,鼻涕糊了一脸。

    之前王二总是给白蓉蓉些吃食,白蓉蓉见他来了,以为又有吃的,眼巴巴地看着王二,手已经不自觉地伸了出来。

    王二呆呆地看着白蓉蓉的肚子,知道这傻女子吃了不少苦,心中难过,眼眶红了。

    白蓉蓉伸了一会子手,讪讪地收了回来。

    那天晚上王二带着白蓉蓉进了山。

    白蓉蓉虽然傻,却知道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

    乖顺地跟在王二身后,离开了村子。

    没有一丝眷恋。

    …

    王二的小木屋在深山之中,周围巨木参天,古树环抱。

    下了雪以后,一切都是白茫茫的,望不到边际。

    冬日的山林,冷的愈加彻骨。

    白蓉蓉自打进了山,吃得饱穿得暖,面目也净白起来。

    这日里大雪不断,白蓉蓉缩在火炕上,抱着王二的小白狗躲在被子里。

    王二虽然穷,但是念着白蓉蓉大着肚子,还是煮了一炉羊肉,放了些冻豆腐和白萝卜,小火炖着。

    出锅前撒了好些葱花,热气一蒸,香味勾的白蓉蓉直流口水。

    两人一狗风卷残云般将一锅肉菜吃的干干净净,连肉汤也用馒头蘸了吃掉,才缩在被子里,挤在一处。

    凛冽的寒夜竟也温暖了起来。

    王二这日里将屋顶上雪除了除,很是困乏,吃了饭已是昏昏欲睡。

    猛然间胡子被白蓉蓉扯下一大把,王二瞬间惊醒。

    白蓉蓉手中握着王二一大把胡子,从里面抠出一片葱花,闻了闻,扔到地下。

    转脸去看王二,只见王二正捂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白蓉蓉看看手里的一大把胡子,再看看王二苍白的脸,以为自己犯了大错,嗫嚅道,你别难过,胡子掉了,明天还会再长出来的。

    王二看了一会白蓉蓉,哭笑不得,索性伸手将自己脸上剩下的半脸胡子也摘了下来,与白蓉蓉手里的胡子并在一起,于床头摆放妥帖,才对白蓉蓉温言道,是了,我的胡子掉了还会再长出来的,你可要好生记清楚了。

    白蓉蓉点点头,伸手去摸王二苍白光滑的脸,小声道,你长的可真好看,比村里所有人都好看。

    王二笑了笑,给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了进去。

    白蓉蓉抱着狗,目不转睛地看着王二,喃喃道,你比台上唱大戏的还好看。

    王二愣了一下,伸手环住白蓉蓉,轻声问,你想不想听曲儿?

    白蓉蓉猛地点头,手上激动,勒的怀里的小白狗不乐意了,四肢并用爬出被窝,又觉得冷,钻到王二那边的被窝里,蜷成一团,呼呼睡了。

    王二抚摸着小白狗温软的皮毛,轻轻唱了起来。

    白蓉蓉听不懂他在唱什么,觉得虽然好听,却听着难过,不似村里戏台子上的人唱的欢喜热闹。

    她愈听愈乏,终是沉沉睡去。

    一轮残月,万籁俱寂,鹅毛大雪扑簌簌落下。

    只听得一段隐隐约约的唱腔夹杂其中。

    水风轻,萍花渐老。

    月露冷,梧叶飘黄。

    烟水茫茫。

    第3章

    天黑之后,客人陆陆续续都安歇了。

    苏玲一边抹桌擦椅,一边竖起耳朵偷听,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年轻男子,嘴里一直在哼哼着什么小曲儿。

    声音极低,若有似无,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

    …

    大堂里只有她与那个男人。

    苏玲想到这里,胆子大了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那人身边。

    那男人不唱了,看着她。

    苏玲被这人看着,脸上有些热,细声问道,你唱的是什么曲儿?恁好听呢。

    那男人淡淡地道,四郎探母。

    苏玲见这人眉清目秀,双眸熠熠流光,心中更生出一番亲近之意,便大着胆子坐下来。

    与这男人倒了一杯清茶,小声道,原来你会唱戏呢,真本事。

    那男人看着茶水热气氤氲,发着呆,许久才轻声道,我不会的。

    顿了顿又道,单单是这段,学了这么多年,也只会唱这几句。

    苏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转瞬又抬起来,娇声道,你教教我吧。

    …

    苏大爷将厨房拾掇利索,听闻大堂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儿。

    他 出去一看,只见自家女儿和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一起,一个唱一个学,两厢唱的都是不伦不类。

    烛光摇曳,一室温黄,女儿脸上尽是倾慕,满眼欢喜。

    苏大爷捧着茶壶,自顾自喝着。

    靠在门边听了半天,才听出这两人唱的是杨四郎深夜探母那一段,便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

    那时卢家还是盐城一霸,主母做大寿,他被请去做帮厨。

    戏台高筑,京城请来的名角儿,大红灯笼,流水的宴席。

    盈盈细雪,吹不散热酒的香气。

    忙里偷闲,父女俩一边吃着酥皮点心,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唱戏的角儿。

    他看的入了神,直到那杨四郎被卢大少爷轰了下来,俩人追追打打到了主母身边,他才知道这是卢家二少爷回来了。

    为了让母亲高兴,二少爷才特特地学了这一段戏。

    众人哄堂大笑,主母握着二少爷的手,笑骂了一番。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层,低头看了看女儿身上带补丁的袄子,好生艳羡人群中那两个金雕玉琢的少爷。

    岂知祸福难料,第二年这两位少爷就冻死在流放的路上。

    …

    苏大爷正想着,突然见门外落了顶轿子。

    堂中那戴着斗笠的年轻男子见状,对苏玲轻声道别,便站起身来,拎起身边的包裹,走向客栈大门。

    门外站了一个小厮,已撑开伞候着。

    苏玲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想借着学戏的由头问这人什么时候再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