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这是自己所有愤怒的源头,直到舒沅走过来,拉住他,喝止他,犹如驯兽师扬起马鞭。

    他心里忽而有道极微弱、轻到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他,也是问他:你在掩饰什么?

    掩饰。

    暗色浓郁,而蒋成看向玻璃窗上自己莫名无措的脸,双眸忽而一下瑟缩。

    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八年前。

    “蒋成——要不要去打篮球?”

    城南的体育课总是这样的流程:草草集合,草草报数,草草解散,紧接着自由活动。

    三拍手过后,方阵四散,蒋成还没来得及走,就被一群男生团团围住,一个个脸上都是热情洋溢笑容,抢着上来同他勾肩搭背。

    自打蒋母上次在家里那间五星级酒店设席请全班老师同学吃了顿饭,又个个塞了五六张折扣券后,他在班里的待遇便愈发犹如太上皇,仿佛走到哪地上都能掉一堆钱似的,没人不对他笑脸相迎。

    蒋成从小到大,都对这些奉承恭敬心知肚明。

    然而他也懒得点破,只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发觉时间显然还够,便没再推辞,在一群男生的簇拥下走进篮球馆。

    但凡他在的场次,即便是友谊赛,观赛的学生总能坐满大半个篮球场。

    上半场打完,一身大汗淋漓,他坐在篮球架下,撩起校服下摆随手擦汗,围观的“自来水”啦啦队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嘈杂尖叫声。很快,便有眼熟的女生扭扭捏捏跑上前来,双手递上一瓶未开封的冰矿泉水。

    “蒋、蒋成,喝水吗?”

    他一下没认出来眼前是谁,眉心微蹙。

    也没伸手接,倒是刺猬和班上那一群兄弟抢着在后头起哄:“哎哟,晚姐,今天这么温柔啊?看上我们蒋成了吧?”

    一阵哄笑声里,女生两颊绯红,连连跺脚。

    “哎呀!你们乱说什么!我、我才没有!”

    “哟哟哟,瞧瞧,还没成蒋嫂就开始害羞了。晚姐,你这样不行啊,要大胆点知道吗?扑上去啊!”

    “你们别瞎讲~”

    方晚晚和班上那群男生一向打得火热,也吃得开他们分不清暧昧还是纯友情的调侃。

    但闹归闹,她心里头还是明镜似的,要说有目标,那还得是条件最好的蒋成才配得上自己。

    于是哄完逗完,照旧把水往前递,两条马尾辫柔柔搭在肩膀,垂眉顺目。

    “蒋成,你别听他们乱说,我只是想……”

    “我不喝冰水,也带了水。你自己喝吧。”

    蒋成却不知想到什么。

    倏而脸色一变,视线自不远处人群里一眼扫过,随即半点面子不给的拒绝了她。

    方晚晚笑容瞬僵。

    下一秒,嘴一撇,登时像要哭出来似的低声抱怨着:“可你上次都接了舒——”

    舒,舒什么?

    她后话哽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只视线同他身后的刺猬对接一瞬,丧气地轻哼两声,便扭头跑了。

    比赛仍在进行。

    蒋成心绪不定地打完了后半场,接连两次发球失误,好在此前比分已经拉开,最后还是险险得胜。

    一群大男孩欢呼不已,商量了两句,最后索性逃了最后体育课的集合,抢在下课铃打响之前,跑到学校特色餐厅占位去了。

    一群人乌泱泱聚在点餐窗口前,你一句我一句,气氛如往常热闹。直到忽而有人喊了句:“蒋成呢?”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群人里的大金主兼财神爷,已然不知去向。

    但其实蒋成也没跑多远。

    他不过是在出篮球馆时,总觉得越想越不对,遂脚下步子一偏,没跟着大部队往餐厅聚,而是抱着篮球,径直往后头器材室走去。

    体育课还没吹哨,这里本就冷清,平时也只有当体委的刺猬搬运或送归器材时常来,今天都跑去特色餐厅,于是借走的羽毛球乒乓球也没归拢,多的少的都在门前的竹筐里,还等着整理。

    他看着那扇绿门,上前动了动门把,发现紧锁着。

    哪怕他加大动作作势推门,里头依旧安静的毫无回应。

    确实,这么一看,应该是他多想,不会有人在里——

    “喂!”

    可他竟不知为何怒上心头,突然一脚踹上那门把,直把那门踹得簌簌作响,灰尘直抖。

    一脚下去,这才听得里头一声低声惊叫。

    可他也不问对方到底什么情况,只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发泄,或说迁怒,非要把面前这年久失修的破门直接弄到报废不可。

    动静越来越大。

    终于,旁边的窗口打开了一条缝,舒沅那张圆钝的、白团子似的脸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