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忽然有点开心。”

    “开心什么?”

    “我看过一个故事,一个女人跟她的杀父仇人相爱了,起先他们都不知道,可后来那个仇人发现了这件事,他无法面对女人,也无法向女人坦白他做过的事,直到最后,这个心结都没有解开,很早便郁郁而终了,而女人其实也早就发现了这件事,而她也同样无法把心里的看法告诉她的爱人,她可能觉得,有些话一旦说出来,许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东西,便会因此而毁坏吧……”

    “那你开心什么?”叶无渐心跳漏了几拍,柔声问着。

    “在外人看来,我们可能也是像故事中的对立阵营,但我们彼此能好好传达各自心意,没有像他们一样。”谢莹舟坐直让叶无渐帮自己编辫子,继续说着,“所以觉得开心。”

    谢莹舟的嗓音是永远不变的轻柔,此时还带着浓浓的依赖之感,她的眉角眼梢,无比清楚明白地写着她还是那个特别喜欢叶无渐的谢莹舟,不是任何其他人。

    “那你拿回殷雅的记忆之后,有什么改变?”叶无渐还是把这个略显小心眼的问题问了出来。

    “没啊,更喜欢了你啊。”谢莹舟答得随便,却让叶无渐笑颜逐开。

    “真的吗?我不信。”终于把谢莹舟的长发编好,叶无渐把下巴靠在谢莹舟的肩膀上,侧脸去看谢莹舟此刻的神情。

    谢莹舟也去看她,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相视一笑,而为了避免再做出更多不合时宜的事情,两人当即决定起身出门。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的兵荒马乱,在此之前,先去吃个饭吧。

    ……

    跟殷离见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荡气回肠,午后的阳光舒适而温煦,谢莹舟跟叶无渐两人吃过午饭之后便散步到了西城的小拱桥处,如同只是要去见一位许久不见的好友。

    到了西城的小拱桥处,就见到桥头一个石亭前面的阶梯坐着一位青年,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袍,眉眼跟谢莹舟极像,只不过青年要比谢莹舟黑上许多,脸也瘦得有些脱相,让人猛一看,只觉得心酸不已。

    只是此时正坐在石亭前面的台阶,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殷离,身上并没有所谓凄苦阴郁,更没有天齐君神匣那种幽邃悠远的气质,阳光下的他,便只是像一个在完成了某件事之后,晒太阳消遣时间的闲人而已。

    而谢莹舟跟叶无渐走近小石亭时,察觉到她们跨入了一个封闭的领域。

    知道殷离已经用他的灵气制造了一个不会有人打扰的领域,叶无渐迟疑了一下,停住脚步,同时松开牵着谢莹舟的手,想给谢莹舟跟殷离留些单独说话的空间。

    谢莹舟强压住内心那种面对殷离而感到怯懦的心情,在迟疑了许久之后,还是缓缓走了过去,然后轻轻坐在了殷离旁边。

    殷离可能察觉到了谢莹舟的靠近,只不过他并没有回过头,依旧眯着眼睛,享受着久违的阳光。

    “飞机上的饮料是免费提供的。”

    刚见到殷离时,谢莹舟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或是该做些什么,虽然拿回了有关殷雅的记忆,但殷离,厉君这些人在她眼中,还是像隔着时间的长河遥遥对望一样,远远不如叶无渐,寅山君他们要来得真切。

    但不知为何,当谢莹舟坐到殷离身边时,便脱口而出,说了这句她跟殷离都心照不宣的话来。

    两个“穿越者”,一对孪生兄妹,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一直眯眼晒着太阳的殷离听到这句话,嘴角翘了起来。

    而谢莹舟也继续认真地说了起来,“提供的饮料有咖啡,温水,矿泉水,汽水,果汁有些头等舱还会提供酒,茶”

    “好久不见,小雅。”殷离睁开眼睛,正面看向谢莹舟。

    谢莹舟低头,看到殷离朝自己伸出一只手,如枯柴一样羸弱的手只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即使殷离有着一张年轻人的脸,却好像已经是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轻轻握住了殷离的手,谢莹舟垂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握住殷离的那只手,真的就如一节枯柴,干扁地停在自己的手中,而谢莹舟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殷离交予到了自己的手里,又钻进了自己的内相。

    谢莹舟沉默地接受着这份突如其来,却意料之中的礼物。

    殷离把他身上的那份神脉,主动地交给了谢莹舟。

    “我用庄周梦蝶的时候,去到那个已经消亡了几千年的时代,不知为何,对哲学产生了兴趣。”殷离好像闲谈一般,拉着谢莹舟的手,温声说起了自己的一些遭遇。

    “有句话,’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我一出生,便觉得,自己是要战斗的人,而原因自然是你,我有了意识之后,很长时间,除了凝视你,什么都不能做的,”说到这里,殷离咧嘴笑了起来。

    “因为怀着这种特别简单的想法,我跟你约定,由我来变神,让你不要修炼灵气。”

    “幼稚,天真。”谢莹舟握紧殷离的手,脱口而出便是抱怨。

    “哈哈哈哈,你这样很像母后。”殷离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用哥哥的身份压制你,要你听话不修炼灵气那时候,其实你就有所预知?我们的打算会失败?”

    “没,我的预知能力没你强,”谢莹舟坦诚地回答,“只不过我比较悲观,我想天齐君之所以安排了两条神脉,肯定已经是做了一个无法轻易被撼动的局,神脉终究会合二为一,而我们两个人,也终究会有一个人要交出神脉,而后凋零。”

    “是了,你总是比我冷静,这点也很像母后。”殷离轻轻叹了口气,“可你猜想到最终结局是我们其中必死一个,为什么还任由我的安排,不修炼灵气?你不怕我自身灵气太强,杀了你,夺回另一半神脉?”

    “……”谢莹舟沉默了许久,她想说因为你是我哥哥,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想说无论他们兄妹谁死了,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同样悲伤的事情,既然如此,所以她愿意把命运交给哥哥去安排,自己的未来,到底是死,还是活?

    而如今的眼前结局就是,殷离确实从来不曾负过妹妹,他即使因为无法控制体内蓬勃的灵气,即使无法控制夺取神脉的冲动,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真的伤害过他的妹妹,甚至到了最后,他选择了放弃自己的生命,放弃体内的神脉,来成全妹妹变神。

    这一切,都早已经发生,早已经尘埃落定,彼此心知肚明,说得再多,也不过是煽情惹人难受。

    “也许,在天齐君跟母后的设计中,便是要我们双生相杀,像养蛊一样,看谁最强最适合变神,可我们的反抗就算没有多少实际的效果,但也没有让他们顺心如意,我们也没有再像害死卢至族那样,害死更多人。”

    如果真的是养蛊式的挑选变神人选,世间势必会有更多血流成河,他们兄妹之间的牵绊,让他们终究没有走到那一步。

    听到谢莹舟如此温柔的安慰,殷离的眼睛猛地眨了两下,脸上的笑容终究有些勉强。

    “我刚说的’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其实,我已经是怪物了,因为即使在这个时候,我心中依然是对你有着强烈的杀意的,依然想要让我身上的神脉完整,可,可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一直想,那时我强迫你不修炼灵气,真的是对的吗?”殷离说着,声音哽噎了起来。

    “我这个当哥哥的,是不是害得你吃了很多苦,是不是你一开始跟我一起修炼灵气,会好一些?”

    “不是的。”谢莹舟摇头,她从来不觉得殷离一开始的决定有错,那是一位哥哥的所有赤诚,而且那样的决定,绝对说不上是坏。

    就算她一开始修炼灵气,但如果没有经历过“庄周梦蝶”的磨砺,如果她的意志不够坚定,随波逐流,可能现在的局面会更加血腥,更加疯狂。

    “而且一想到我做了所有的努力,结局居然是得杀死你,我实在,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了……”殷离抓着谢莹舟的手,忏悔一般低着头,把额头靠在她的手背上,泪珠也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