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天生冷血,他并非天生残忍,他并非想要造成那么多“谢莹舟”的痛苦,他并非要杀死这么多人,他只是想为凡人去争一口气。

    凡人既没有神力,也没有漫长的寿命,想要染指神明的事情的时候,只能一代又一代,痛苦地摸索,牺牲,才能成就的。

    他固然会反思自己造成这么多痛苦的意义,人真的需要这样才能活下来吗?

    可什么都不做,难道就将凡人的命运与未来寄托于侥幸?寄托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魔的施舍?

    不管是神还是魔,他们从来不会把凡人放在眼中。

    凡人在他们眼中,就是一群朝生暮死的虫豸而已。

    只是说一万道一千,这些想法并不能代表其他人也愿意,像今日叶无渐跟谢莹舟的所做所为,也不过是站在她们的立场上,奋起反抗,想要拯救自己珍视之物。

    像长柳逐风,也不过是为了让秦月能重新转世轮回。

    无分对错,没有人是错的,也没有人是对的。

    只是人这种生物在为自己挣那么一口气。

    在神魔年前,在命运面前,凡人即卑微,又低下,非要做到这种地步,非要逼得自己抛弃太多东西,才能挽留于万一。

    所以长柳宿护并不想责怪今日道性谢莹舟的任性。

    诚然,他心里有很多不解,他不明白,明明应该是最渴望存活下来的道性,为什么会任由叶无渐跑去魔域,她难道不知道一旦叶无渐从魔域活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杀她么?她难道不知道叶无渐根本就一点也不喜欢她吗?她为什么要给叶无渐这样一次能杀死她的机会?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行自己能做的事,其他的,长柳宿护其实已经记得不太清太多理由了。

    为什么要这么低下卑微任由着叶无渐走到今天,让她有机会对千年来的期盼大举屠刀,为什么要毫无尊严地全族自戕,为什么要让那么多孩子成为神匣之后又无助地看着他们凋零,为什么要在最后彻底抛洒生命时还要想着自己是不是死得其所,又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保留凡人的火种,为什么会如此喜爱凡人……

    过去的一切,犹如走马观花,就在长柳宿护不断吟诵着召唤血潭的咒文时,叶无渐的内相散去,一条如骨椎般魔龙尾巴以雷霆之势突然从后面刺入了长柳宿护的心口,暗红的火光立刻在他身上燃起。

    口中呕出一口带些魔火味道的鲜血,将下颌染红一片,同时冲力将长柳宿护撞跪在地,但他口中依旧咒文不停,狼狈地念着召唤的咒语。

    一只手颤抖地从怀中拿出一个纸人,手指一抖,那个纸人变成一个灰衣少年,少年眼中毫无光彩,显然只是一具躯壳。

    长柳宿护在现下的身体被烧坏之前,长柳宿护降神到了刚刚由纸人变出来的灰衣少年身上,继续召唤血潭的举动。

    他并无余力再召唤血潭的同时招架叶无渐的袭击。

    “叶无渐!”殷天涯从后面追赶而来,身上被钉满了魔桩,带些魔火的血不断从他身上散溢而出,原本具现出来的巨大金色人形已经消失,只不过他依旧手持长剑,提剑的手已经变形变色。

    叶无渐收回后腰长出来的魔龙尾巴,感觉那个血潭对自己的吸力越来越大。

    长柳宿护他们想把自己送出秘境,远离道性谢莹舟。她必须速战速决。

    虽然此时叶无渐脸上染了不少鲜血,却依旧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她伸手朝着殷天涯飞来的方向,虚空一握,殷天涯整个人被炸成一团血花,就此陨落。

    在所有人在这一短暂失神的这一瞬间,叶无渐那条长如巨蟒的骨尾再次刺向离她最近的长柳逐风。

    在长柳逐风身后张弓的王三娘大惊,来不及调整,飞箭射出,这一箭的力道却比叶无渐尾巴的去势稍弱,只是轻微改变了尾巴的方向。

    原本刺向长柳逐风心口的骨尾贯穿了她的腹部。

    此时此刻,晨曦安宁,代表着初生的光芒撒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他们的世界却天地变色,不管是秘境还是各人的心境,都如同是世界末日。

    叶无渐口中吐出一口白气,抽出骨尾,长柳逐风怀中的古琴为被她毁去,无力再战,整个人直直从空中摔落。

    道性谢莹舟飘在空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末日光景。

    “带她走!逐风还不能死!”长柳宿护喊着。

    早已乏力的王三娘眼见血潭已经快要形成,伏身冲向身上不断燃烧着魔火的长柳逐风身边,抱起她冲向血潭。

    叶无渐的目标却从来不是他们,她转头看了眼被叶安安护在身后的道性谢莹舟,只觉得血潭对自己的吸力越来越大,像是第一次来这个秘境的时候,无数漩涡正在捕捉她。

    她只有这次机会。

    想到这里,叶无渐的尾巴先削向长柳宿护,而后调动全身魔气,满天魔桩撞向道性谢莹舟。

    “如风如渊,如盖如云,天为一体,地为一干,急急如天齐君律令!”

    长柳宿护念出这最后一遍咒文,于此同时,他的身体被叶无渐的尾巴削成两截,肠子血肉掉落在血潭岸边一地,王三娘抱着长柳逐风投入血潭之中,激起的潭水有一些溅到长柳宿护那张惨白年轻的脸上,他脸上只是露出一个苦笑,只有苦涩,没有怨恨,拖着半截身子,一只手颤巍巍地再次伸进怀中,摸出一个被水打湿的纸人,那个纸人因为被打湿,大半边的身体已经泡烂成纸屑。

    这是最后一个。

    他们长柳一氏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谢莹舟让他看到了希望,他不能就此让已经稳定下来的道性被毁去。

    而冲向叶安安的叶无渐的身形也飘荡了起来,身后的血潭好像在召唤她一样,巨大的吸力让她无法再控制身形,一直没有表情的脸在这时有些狰狞。

    “叶无渐……”从头到尾都在护着道性谢莹舟的叶安安还要说着什么,猛然收回,尖长的骨尾扫向叶安安的脑袋,后者避闪不及,下巴整个被叶无渐打碎。

    “我一直都想杀你!”无法再保持冷静的叶无渐口中吐出魔熄,燎向叶安安跟道性谢莹舟。

    “长柳宿护恭送叶无渐离开天齐君残骸的秘境!”再次降神的长柳宿护站在血潭旁边,一只手不知为何,半个身子都是破破烂烂,不断有血在滴落,而长柳宿护面色不变,看着空中的叶无渐大声喊着,声音好像咒语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叶无渐。

    骨尾翻飞,耳边响起长柳宿护的咒语,早已彻底失控的叶无渐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居然再也无法靠近道性谢莹舟一步。

    叶无渐脸色惨白,一道身影从身上飘出,奔向谢莹舟所在的方向。

    “长柳宿护恭送叶无渐离开天齐君残骸的秘境!”停歇了片刻,长柳宿护再次大声喊道。

    三言成誓,这是独属于他的法术,也是那日他将谢莹舟送进地祠所使用的法术。

    橘红的日光映照在所有人的脸上,叶安安的脑袋这是被叶无渐硬生生地拧下,而后者也无法再靠近道性谢莹舟半步,更无力再去毁灭她。

    叶无渐眼睛通红,看到一直被叶安安背着的那让人作呕的生物裹住叶安安的无头尸体,化为一缕淡金色的光芒,钻进了道性谢莹舟的脚底,她努力挣脱血潭的吸力,再次回头,攻向长柳宿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