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父王?”

    父王探手抚向他的眼,他下意识闭了下,再张开,父王带着笑。

    “你这眼,像你母后。”

    欸?

    他虽不大记得母后模样,可也是见过画像的,母后分明是凤眼,妩媚的紧,哪里像了?

    父王又说了最后一句:“再唤我声阿爸吧。”

    “阿爸。”

    这一句,父王没有自称“父王”,也没有自称“孤”,自称的是平头百姓家里人常用的“我”。

    父王或许也只是想做个布衣百姓吧。

    父王走后半年,夏至未至,不冷不热的好天气,他难得有空闲,在御花园赏荷,据说母后生前就很喜欢这荷塘,便是秋末残荷也是要来赏一赏的。

    凉风习习,垂柳青青,斜阳正好,八角凉亭赏芙蓉,果然惬意的紧。

    小谢子一溜小跑自远处而来,边跑边喊:“王上!王上!太上皇来家书了!”

    父王走后,只初达西郡来了封家书报平安,之后便再未来过,全仗着卓公公千里传书禀明近况。

    这果然是个好日子,天好,荷好,还来了家书。

    他笑逐颜开,与父王肖似的面容,俊美无俦,却半点不见父王的儒雅,许是天性如此,也许是父王给惯的,他格外爽朗,还特别爱笑,父王还曾感叹,他这是将父王母后欠下的笑,都给笑了。

    “来来来!快些拿给孤瞧瞧!”

    小谢子跑得极快,还险些栽了跟头,半点儿不像入宫十多年的老人儿,倒像个刚入宫没两天的毛头小太监。

    汗都顾不得擦,信已递到他手中。

    撕开信封,取出厚墩墩的信,他越发欢喜了几分,父王果然是想他了,上次报平安只一张纸,区区几行,这次却有这么多话要同他絮叨。

    展开信,初看着,还眉眼带笑,看着看着,笑容散去,眸光渐深。

    他屏退左右,连小谢子都赶出了凉亭,独自一人靠在漆红亭柱,字斟句酌。

    【……有些事,压在心头整整十载,本想带入棺材,绝口不提,可思来想去,你终归是有知晓的权利……】

    父王说,是他害死了母后。

    一切起因,都是从怀上他开始。

    当年怀他之时,父王被抓走多日,而怀孕十日以上缠情便不会躁动,可父王回来时,缠情却躁动了,说明母后当日怀孕还不足十日,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可能是父王的孩子。

    这便是父王不肯相信母后的主要因由。

    然而,十年前在西郡,父王验明他的确是父王亲子之后,父王便疯了一般拼命调查当年种种。

    父王查明,当年趁他中毒羞辱他想要杀他之人,颈部与脚底心都没有母后该有的字印,而左臀却多了块耶律月年幼时留下的伤疤。

    父王还查出,当年他被耶律蛟带出西郡城,逃出去第二日便心痛如绞,可那时那顶着母妃的脸羞辱他的女人,还好端端活着,整日与时晟私缠在一起。

    父王又查遍西郡,问了许多人,从挑手脚筋的大夫口中得知耶律蛟脚底都有字,又从耶律月侍女口中得知,沐十一脚底也有。

    他们两人中,必有一人是母后借尸还魂。

    耶律蛟本是野心勃勃,势要称王,却将到手的王位拱手让人,还怂恿耶律月娶沐十一为男后,显然就是母后!

    查出这些时,父王近乎崩溃。

    父王可以接受他是他的亲子,毕竟这并不能抹杀母后背叛他的事实,他不必自责。

    可若他从头到尾都误解了她呢?

    他不敢回想,她费尽心力将他救出西郡城,他却一刀捅了她,还将她丢在极寒的雪窝!

    他不敢回想,正是他着人挑断了她手脚筋,眼睁睁看着她被人一刀捅死,还无动于衷!

    他更不敢回想,他之后是如何囚禁她折磨她!杀掉了她所有在意的人!逼到她几度崩溃自杀!

    她该是有多恨才会发了那般毒誓!

    【若非亲子,再无来生!】

    可他明明是他亲子,为何她还是不肯出现?

    是在躲他吗?

    一定是的……

    她恨他,恨之入骨!

    不,不!!!

    他不能接受她恨他恨到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相见!

    任何人恨他都可以,哪怕亲子恨他!甚至手刃了他!他都能接受!

    可唯独她!

    唯独她,他接受不了!

    她若恨他,他穷尽生死,还有何颜面再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