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把那些糟心事忘得差不多了,可常樾却像是选择把它们融进了骨子里,所以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那种目光。

    苏焰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自己冷着一张脸时有多唬人,所以他没看常樾。

    不时有人走过。

    苏焰看着坡下的刘善。

    “不要因为他产生那么大的反映,不管他是谁,做了什么,没必要让他占据你心里一席之地。”

    “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对待讨厌的人吗?我觉得不屑一顾的,会忽视,实在放不下的,我会报复回去。”

    “报复的办法有很多,轻轻松松就能想出来,只看个人怎么选。”

    “但我不会记着这些,”苏焰继续说,“只要过了一段时间,我就会忘掉,把那些糟心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心里的位置,永远只能留给珍贵得不行的人。我的家人,和你。”

    他依旧没看常樾,“办法你要是想不出来,我完全可以帮你想。”

    不管常樾的情绪波动是不是因为坡下的刘善造成的,苏焰现在都想把气撒在刘善身上,因为他找到的线索中,就这条最严重。

    他盯着刘善,目光不善。

    奶茶杯外沿开始有水汽沿着杯壁缓落。

    常樾一只手捏着杯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两只手无论哪只都感觉没有力气,又好像能牢牢抓住什么东西。

    到了进校的紧要关头,经过的人流开始变多。

    有人停顿注视,有人匆忙经过,无论谁,都能猜出他们在闹别扭。

    肯定会有人希望他们和好,会有人纯粹当热闹看,还会有人希望他们就此心生隔阂。

    苏焰都不在乎。

    他唯一想的是,常樾永远都不能再出现那种神情,为此,他会拼尽全力。

    水珠顺着食指滑到手背,往手腕绕了半圈,又想往小臂流去。

    很痒,常樾抬手擦拭,慢慢地往苏焰靠近了一小步。

    “你别生气,”他轻声道,“......我刚才就是吃得太急了,不小心噎到了。”

    苏焰没再说什么,动身往校门走去。

    常樾急忙跟上。

    苏焰走了两步又停下,片刻,“我没生你的气。”

    “我知道。”

    苏焰看着不肯跟他对视的常樾,又迈开步伐。

    速度放慢了。

    常樾慢一步跟上。他很想说清楚,可是人太多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口。

    嘈杂的人群,越来越靠近的刘善。常樾不愿看见苏焰得不到回应,简直心乱如麻。

    ......

    意想不到,常樾带着苏焰逃课了。

    没去王渲那里,没回2206。常樾突然伸手抓住苏焰的手腕,带着猝不及防的苏焰转身,往某个方向跑去。

    这个举动似乎愉悦了苏焰,他跟着一起往前奔跑,不带任何疑问。常樾从一开始就没感觉到任何抗拒,为此还走神了。

    他们一起过大街串小巷,沿途风景来不及入眼,已到终点。

    到后面还是苏焰带的头。

    常樾望着自己想来的地方,转眼看苏焰,突然就想把所有的事宣之于口。

    那些琐碎的、无意义的,他觉得矫情又一直忘不掉的事情。

    学校后墙,当初他们翻墙出校门的地方。

    这里的马路两边都有高墙,一方是校围墙,另一方是背后社区的围墙。平日里几乎只有车辆经过。这个时间段不会有车,所以很安静。

    常樾靠着墙面休息。社区墙里头的老树投下了小块阴影,不大,他就和苏焰挨着。

    苏焰用手里的奶茶杯敲了两下他的奶茶杯,示意他说话。

    另类而奇妙的感觉还在常樾内心周游,仿佛能化去所有不安,他原本以为会很难表达的事情,现在苏焰一个随意的举动都能是突破口。

    “我!”

    开始的声音起得太大了,还带着猝然侧头的动作。

    常樾一和苏焰对视,俩人都笑了起来,紧接着笑得止不下来。

    像是在为这场冲动慢半拍无奈,又像是在为俩人的分外默契找到散去热意的口子。

    半晌,苏焰咳了声,“我知道你想要告诉我什么,你说,我会认真听。”

    常樾抬高奶茶杯贴脸降温。他现在没刚才那么冲动了,但他想说些什么的想法没变。

    常樾不好意思看苏焰,就看着前面的校围墙,和上方露出的树枝头。

    常樾说得很慢,“苏焰,你刚才说的话,我也在认真听。”

    “嗯。”

    “我确实把很多事情藏在心里。”

    “有些事情即使过去了很长时间,五年、六年,我也忘不掉,它们就一直横在我的心里,模模糊糊的,像是融进了我的骨血里。

    “我对谁都开不了口,即使那些人是我的父母。”

    “长大后,我也觉得那些难以忍受的经历不过就那样。”

    “但我都习惯了,就是忘不掉。”

    “偶尔我也会想给谁听一听,哪怕是父母也好......可我最先想到的,是没必要说。”

    “因为都没有意义啊。”

    常樾停了下来,快速看了苏焰一眼,见他平日里一样,才完全放松了下来。他侧过身站着,左肩轻微贴墙,头微低,看着苏焰的领口。

    “可我现在觉得,把那些无聊的事跟你说说,好像不难。”

    苏焰笑笑。

    “刘善,也就是刚才那个人,他是我的生父,我妈和他订婚后怀了我。”

    常樾抬头瞄了苏焰一眼。

    苏焰见常樾其实还是有些不安,就拉了拉他,俩人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

    “怪不得你总是吃不胖,跟陆叔叔没法比。”

    “......”

    常樾乐了,“我爸那是过劳胖。”

    “我外公一直不喜欢刘善,觉得刘善这人思想迂腐,做事拖泥带水,人也狡诈,不值得信任,所以直到刘善和我妈订婚,他也没好脸色。”

    “后来确实也应验了。”

    “我妈经常说刘善这人品性差,却有一副还算入眼的皮相。那时候我家里条件没现在这么好,刘善又受不了我外公的气,结婚前他就偷偷跟一个富家女跑了。”

    “我妈把我生下来不久,就自己出去打拼,我就跟着外公外婆住,她很忙,逢年过节才回来看我。”

    常樾摸了摸耳朵。

    “条件变好后,我妈就把我接去她工作的城市住。”

    “离开北斗镇的那天好像是我八岁的生日。”

    “我小时候有些敏感,”常樾笑笑,“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家里家外我都觉得不安全,想回到外公外婆身边,又怕添麻烦,看着格格不入。所以当我妈问我想不想住宿,多认识一些新朋友时,我答应了。”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除了北斗镇的家里,住哪都一个样,换个环境兴许也不错......但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其实不想住校的,只是我自己都不确定。”

    “可是住宿也没能改变我和同学之间的关系。”

    “要磨合的地方太多了,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方言,有着和他们有些出入的生活习惯,内向的性格也让我学不会沟通。”

    “我尝试了几次,依旧很不合群,所以他们都喜欢针对我。”

    “现在想想,那群小屁孩用的也不是什么高明手段。只是那时候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学校里,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老师说了老师也只是说什么无伤大雅。我怕答案一样,所以回家了更开不了口。”

    “小时候的世界太小了。遇到点事就像是被隔绝在别人过不来自己也过不去的地方。身体确实没什么大碍,内心却慢慢封闭了。怎么说呢,好像逐渐变得轻慢荒凉了起来。”

    “我有段时间,说不出话,有些自闭吧......碰巧那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常樾皱眉,再次停顿,“这个我说不出口,以后再告诉你好了。”

    苏焰立刻同意,“好。”

    “我妈那时候应该挺难捱的,”常樾才接着说,“她想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我不愿意,她和我爸就找了很多心理方面的书自己看,也躲着我去找过心理医生。”

    “怎么好的我不太清楚,我其实没觉得自己改变了,只是觉得他们又好说话了。”

    说道最后,常樾用了很轻松的语气,笑了起来。

    “小学毕业后我爸就带我去学游泳,他起初应该是把游泳当做一种治疗手段,但我挺开心的。”

    “最开心的应该是初一那年。那时候我妈向我透露他们想回来,我也想。所以初中三年我心思都在学习上,中考成绩还行,考了全校第三。我爸就帮我申请了现在的学校,于是我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