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谋挑了挑眉,微微一笑:“好,那就不喝。”说罢,他起身,将浓浓的姜汤全部倒进药渣罐里。

    叶寻良笑起来,顾谋最好了。

    汤药苦涩,没关系,那就不喝。衣服厚重难受,没事,那便少穿些。雨天在家无聊,没事,带你出去玩水。少爷喝药忌口不开心,没关系,随便吃,整个国师府能对小少爷这般纵容宠溺的,莫过于这位从小将他看大的贴身陪读了。

    傍晚,叶寻良病倒了,风寒卷席着高热来势汹汹,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猛烈,国师斥人从宫里请了皇帝亲赐的太医坐诊,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国师府上上下下奴仆都被狠狠训斥了一通,一时间整个府里显得杂七八乱,灯火通明了一整个晚上。

    面容苍老的国师坐在书房的案子前,桌上放着一小碗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正往里面拌入八角粉,桂枝粉以及各种香料,将液体的气味盖了七七八八,但入口依旧是腥涩黏腻的。

    顾谋穿着一身黑金长袍,不像府里其他人一样与他平坐或者屈膝,反而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佝偻“老人”,决定还是象征性地关心一句:“如何?”

    “咳咳……无妨。”

    国师今年不过四十五,嗓音却十分粗粝嘶哑,身形佝偻,皮肤枯黄,头发花白了大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个年过六十的老人。

    枯槁,迟暮,皱纹,浑浊。

    “寻良性娇,不听人劝告……让你费心了。”国师将那碗药往他面前推了推,手腕上的白布牵扯间,隐隐渗出一点血迹。

    这句话听了十五年,已经听够了,带孩子的游戏他也的确玩够了。

    顾谋眯了眯眼睛,浅淡一笑,眼底却古井无波,毫无笑意,端起药碗便转身离开了。

    此时叶寻良早已转醒,倚在床头痴痴发愣,看到步入房内的男人以及他手上的碗,立刻不高兴地拉下小脸。

    他知道,其他的东西顾谋兴许都能放过,但这碗每天都得喝的药,顾谋是绝不会纵容他的,只好闷闷不乐地接过,皱着眉头一口喝完。

    顾谋及时地送上一杯茶给他漱口,顺便往他嘴里塞了块枫糖。

    叶寻良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道:“顾谋。”

    “嗯?”

    “府里……是不是又死人了?”

    少年仰起小脸,面有不忍,仍是懵懵懂懂地问这个他提了无数次的问题。

    “是呢。”他答。

    “那捕快有没有查出原因呀?”叶寻良皱起眉头。

    “查出来了,病死的。”

    “又是病死,最近每个月都有病死的人,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不谙世事的小少爷表示疑惑。

    “的确奇怪。”顾谋扯了扯嘴角,眼底似一泓雪山冷泉,道:“但这不是少爷应该担心的。”

    若他再聪明一点就会发现,不仅最近每个月都有“病死”的人,每一年里的每个月都有“病死”的人。

    叶家要亡了,可能别人不知道,但顾谋清楚得很。别看现在整个国师府吃穿用度都是流水的金子,国师近年来的所作所为被人掌握的证据已经够他死一万次,一旦国师暴毙,失去兵权,老皇宫里整戈待旦的右丞相一脉,便会如同十年不食肉糜的饿狼,化作猛兽扑过来——

    当然,这些事与他无关。

    他的任务便是盯着叶家,盯着国师,盯着这又蠢又纯的小少爷,每日看着他喝下那碗“药汁”。

    ——你要护这个孩子周全,这一切本不该由他来承担。

    耳边犹记的一句话,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抹月朗清华的仙姿,师尊一向从容淡漠,心态慈悲,待人知礼,温和又疏离,生前从未麻烦过弟子任何,死后留下了千载美名,以及一个罪大恶极的“孽种”。

    罪大恶极的孽种不是师尊所生,却是害死师尊的元凶之一,也是师尊留下的唯一歉念,那是只穷凶极恶的狼妖,究竟恶极至何,修真三界从古至今几乎无妖能及,踩着老狼妖的尸体出生,喝的第一口血来自母狼的颈部。

    修真界“闰天”字号第十二年,便是这只小狼妖出世的年头,他出生以来自带一身暴戾狂气,唯恐天下不乱,搅得下修界与鬼界烽烟不断、血流成河。

    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狼慧黠无比,修炼出一身通天的本事,又跑到上修界四面开屠,杀尽四大门派里曾联抗过他的三家,其中属最爱多管闲事的二十四峰损失最为惨重,唯独与世无争的天府之阁依旧一派宁静祥和,可本性贤良的元华大人不可能坐视不理,却教小狼害了性命。

    世人只当师明华嫉恶如仇,胸怀大义,才不忍一派独存,遂主动出手铲除这祸天害地的狼妖,唯有他的亲传弟子,唯有顾谋,曾经亲眼见过那极其荒诞的一幕……

    想到这里,顾谋闭上了眼睛。

    道家出生,素日里淡泊寡欲、宛若仙姿的师尊被一个身着暗纹黑袍的男人按在九曲水泗侧厅的软榻上接吻,而压在他身上的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一月前屠了修真界三大门派,埋了人间大小十五座城池的小狼妖!

    师尊……

    元华仙君……

    师明华……

    什么清尘脱俗,恪守礼格,一生可愿无欲无求!

    为什么……凭什么!!

    第2章 二十一岁的尊主

    顾谋两岁时被隔壁二十四峰那多管闲事的长老捡回来丢给天府之阁,赐名时却随那长老姓,姓顾。

    天府之阁没有其他长老,师明华是上一任尊主死前唯一的真传弟子。于是作为整个门派成立以来存在过的唯一一个刚断奶的小孩,他便被理所当然地丢给元华尊主照料,悉心栽培,每日习琴练剑。幼时一哭,便被师明华抱起,手足无措地哄慰,夜里一闹,便能教得师明华大半夜只披一件外袍,从九曲水泗赶到宝宝亭,挂着青眼圈一脸冷漠地抱在怀里拍哄。

    后来干脆直接搬到九曲水泗,等到五岁时晚上睡觉不哭了才被赶回去,起初取名叫“宝宝亭”的住所,也被改作陈仙亭。

    十五岁那年,顾谋当上了元华仙尊的真传弟子。练剑时被师明华骂哭过,吃饭用筷子姿势不对被师明华打过手,写字用左手被师明华抄起板子抽过,比斗时也曾获到师尊难得的赞赏,但更多的是责骂,训导。

    在顾谋的眼中,师尊是大义的,是雅正的,是……喜欢的。是埋在肚子里不敢明说的爱意,是捧在心中不敢玷污的美玉,是十数年来浸透入骨的欲念。

    这样一个自律到几乎禁欲的男子,他自知不配,不敢肖想,可万万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