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顾谋的住所不是九曲水泗么,这亭子太小,还一座独存,不像一个尊主的住所。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刮起了大风,将大片雨点往屋檐底下吹,顿时让他无处遁形。

    本意是在这一方浅檐下等待雨停,不想随便进人家的屋子,但如今没办法了,叶寻良心想他就借用一下,绝不乱看也不乱碰,于是推开掩着的门进入,而后轻轻关上门。

    进了屋子后,叶寻良用明火符点燃了壁灯,看清后才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失礼了,这屋子好像一直有人居住,床上的被子铺得整齐,地上摆着一双鞋,床边的木架上搭着两件色泽鲜艳的袍子,和下修界的公子哥们穿的那些是同一种。

    可是若要说这屋子有人住,他又不太相信,屋主不像差钱的人,为什么壁灯上的蜡烛却很少点燃的样子,陶托上并没有多少蜡泪,反而积累了许多灰尘,整个屋子也有些灰扑扑的,不知多久没有收拾过。

    叶寻良的头发湿了不少,几缕发丝贴着脸颊,面上却酡红不减。

    四周一静下来,酒意便上头了,叶寻良已经忘了刚才对自己说的绝对不乱看之类的话,走到桌子边,才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幅画,摆得很随意,画的也很粗糙,画上是一个墨发白冠的男人,臂弯横着一柄莲花拂尘,牵着一个只有他膝盖高的小孩,看墨的颜色和泛黄的宣纸,应该有些年份了。

    他没有碰那张纸,转身时却被一道金光闪到了眼睛,他朝那个方向看去,才发现床头端放着一盏价值不菲的酒樽,杯身通透莹润,和他爹以前用过的一个琉璃夜光杯很像,但是这盏酒杯的杯身还镶嵌了好几颗色泽上佳的玛瑙,杯柄用金丝缠绕而成,十分精细,引人注目。

    叶寻良不由上前,脑中酒意里残存的理智让他没有伸手碰,只是低着头看着那盏流光溢彩的酒杯发呆,脑袋晕乎乎的,像有几条鱼在眼前吐泡泡,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嘎吱”的开门声。

    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却被来人阴沉至极的脸色吓醒酒意大半,接着便看到顾谋缓缓松了手,油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感觉很不好,叶寻良畏惧地看着那把被丢在地上的伞。

    “你在做什么?”

    顾谋的声音冷如千尺寒潭,眼底阴霾幽幽,一身黑袍,慢慢朝他走来。

    叶寻良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模样,好像下一秒就能一剑将他杀死,随着顾谋越走越近的脚,叶寻良也哆嗦着往后挪,结果收袖的时候离桌子太近,袖袍拂倒了桌上的那盏酒杯,酒杯滚了几下从桌边掉下去。

    叶寻良大惊失色地伸手去接,结果只碰到了一点,酒杯还是掉到地上,发出一声极清脆萦长的声音,杯口磕破了一个角。

    大难临头。

    叶寻良吓得浑身僵硬,周围仿佛凝结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出,他不敢回头。半晌,才伸出手去捡那盏残杯。

    “别碰,滚出去。”

    身后传来冰如寒潭的声音。

    他浑身僵硬地抬起头一看,瞬间怔住,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因为顾谋,哭了。

    “顾……顾谋……”叶寻良喃喃,他想说你不要哭,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如鲠在喉。

    顾谋的眼睛血红,泪水从眼底滑到棱角分明的下巴上,他没看叶寻良一眼,只盯着地上那盏酒杯,脚步虚浮地走过来旁若无人地蹲下,捡起那盏杯子。

    “滚出去,若再多说一个字,本座杀了你。”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看他,只留下一句简洁的话。

    没有怒吼,也没有悲伤,甚至连生气的语气都没有,却教叶寻良从头冷到了底,一双睁大的凤眼瞬间盈满泪水,一句话都不敢说,低头抖着唇离开了陈仙亭。

    “你进了陈仙亭,还打碎了他的酒樽?”

    沧墨长老愣了愣,放下了手中的扇子。

    “……”

    叶寻良点点头,万念俱灰,他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个雨夜,顾谋对他说的那句话:我心里有一人。

    叶寻良不是傻子。

    “这可不好办了,那地方……多年来无人可靠近,你没在天府待过,所以没有人告知与你。”沧墨叹了口气。

    叶寻良苦涩地笑:“说到底,弟子在他心里……”不及别人万分之一。

    沧墨长老一愣,随即开口:“额,也不是这样,你听老夫一句,陈仙君这气生不了几日,你也不必介怀……”

    “是弟子的错,弟子行事鲁莽,没什么好埋怨的。”

    叶寻良的眼里噙满泪,抬眼看着他笑,心里如针刺般疼痛。

    第21章 那杯胜矣?

    “你需再给他些时间。”沧墨道。

    “是,弟子明白,是弟子太过贪心,平白招了陈仙君厌恶。”

    沧墨笑着摇了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你若能再贪心些才好,顾谋心里的这个结,得需你才能解。”

    叶寻良在心里思忖了好几日,也没明白沧墨长老这句话的意思。

    顾谋自从那天后,便没有再去二十四峰。正巧这几日收到淮圻县乡民们的请愿,淮圻县与天府山相隔不过五十里,八山一水一分田,百年前靠茶叶发扬,素有“茶金之都”。

    可谓一茶一金,茶人一语值千金,千金难买香茗品,后来因为利益趋势,早年的一些茶道大家也逐渐没落了。

    刚整理完乡民们的请愿书以及一堆密密麻麻的卷宗,顾谋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有弟子报二十四峰冷泉峰的玉勾长老来访。

    孟玉辞信手拨开帘穗,身形修长,朝他款款走来,一身古烟罗碧霞罗衣行走间衣角留香,姣好的面容使门口的守卫忍不住频频侧目。

    “花枝招展。”顾谋抬眼一瞥。

    孟玉辞以扇遮面,扇面的镂金蝴蝶栩栩如生,下一秒就要飞出来似的,他笑道:“多谢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