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当初她不过随口挑拨两句,就被夺了封号,狼狈出宫;而今又是随口的一句,她却仍旧跪在姜洛脚前,等候比当初更加难堪的问罪。

    她苦苦煎熬了这么久,到头来,竟还是回到了原点吗?

    难道终此一生,她都只能是姜洛的手下败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洛荣宠加身,母仪天下,而她却卑不足道地跪着,乞求姜洛不知何时才会降下的施舍?

    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

    心中嫉妒愈发浓重,重得嘴里都有了血腥气。

    犹记出宫那日,一路遭受白眼,是个人都嘲笑她,说她是有史以来头一个才进宫,当天夜里就被撵出宫的,说家里在她身上花费那么多财力物力,却在不到一日的时间里全数付之东流,说她没用,说她是废物……

    可姜洛呢?

    她听到对姜洛的全是赞颂,什么天生的尊贵,命定的皇后,如众星拱月,煌煌烨烨,不可近焉。

    似乎只要姜洛在,他们的眼睛里就只容得下姜洛。别的人,再优秀再出众,也仍旧连姜洛一根头发丝都比不过。

    血腥气霎时更重了。

    秦惜含咽下口中那抹血,十指死死扣着,险些崩断指甲。

    她眼睫颤抖得极厉害,眸光更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忽然间,她眼角余光瞥见什么,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她发觉,姜洛好像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竟然没带人吗?

    秦惜含心思急转,这岂非表明,在这儿发生的一切,现下只姜洛一个人知道?

    若是能让姜洛闭嘴……

    秦惜含心跳忽然加快了。

    明知这种想法不可取,毕竟就算姜洛没带人来,以其皇后的身份,难保暗中没人跟着,并且退一万步来讲,姜洛如若出事,那么最先被怀疑的必当是她,她来这儿的路上可没避开任何人,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手,然心跳却还是越来越快,头脑也变得不甚清明。

    秦惜含恍恍惚惚着,只觉眼前那片绯红的裙摆好像一团火,又像是一滩血,随时都能滴落下来,却偏偏怎样都滴不下来。

    她想让那绯红滴下来。

    最好能滴到地面,滴进土里,与漆黑恶臭的泥烂在一起,再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手指不禁微动,想抓住那片红,然四肢不听使唤,让她只能僵硬地继续跪着,过不去。

    于是她就知道了,不论多么嫉妒,她到底还是怕的。

    怕重蹈覆辙,怕堕入深渊,怕姜洛,怕这个名字,怕这个人。

    ——她不甘心!

    手指重新动了动,秦惜含正待咬破舌尖,却忽然察觉,小太监的磕头声不知何时没了。

    晕了吗,还是死了?

    秦惜含不由微微侧头,冷不防眼前陡的一花,刚刚还跪在地上,磕头越来越慢,好似下一瞬就能昏过去的小太监此时俨然天降神力,以无比迅猛之态,朝姜洛扑去。

    秦惜含头脑瞬间变得清明。

    她看见了。

    小太监的手里,居然握着把剪刀。

    不等秦惜含想通这剪刀可是小太监原本想对她用的,不料半路杀出个姜洛,便先用给姜洛了,她不自觉地屏息,愣愣地看着那把剪刀到了姜洛跟前,就要对准姜洛心口扎入。

    而姜洛竟不闪不避。

    观她神色,竟似还有点略带新奇的好整以暇之意。

    “啪!”

    一枚小石子在这时激射而来,重重打在小太监的手腕上。

    小太监被石子打得五指骤然一松,剪刀随之掉落,没能伤到姜洛分毫。

    姜洛见状,把手里的东西塞回袖袋,转头朝小石子来处看去。

    是盛光。

    他正垂下手,见姜洛望过来,问:“可有受伤?”

    “没有。”

    也不知他来了多久,听了多少。

    姜洛想,不管那些的话,单论这出英雄救美,还是挺好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诵之行云流水,听之金声玉振”摘自《四溟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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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陪她

    作为英雄救美里被救的那个美, 姜洛很自然而然的,对救她的英雄予以注目。

    今日天气这样热,连最注重仪态的穆不宣都舍下厚重的端午公服, 穿了浅淡的白, 眼前的盛光却穿了身玄黑, 有如砚台中的墨,沉凝且深邃。

    好在细看便能发觉袖口衣角等处,有以赤色勾勒出少许点缀。随着他举步走来, 那些赤色微微地闪着光华, 让近乎凝固了的墨仿佛注入了泓清水, 缓缓漾开碧波一般的涟漪。

    于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在这涟漪下慢慢融化,沉凝也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盛光在离姜洛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道:“怎么又是你自己一个人?还这么不设防。”

    姜洛摇头:“我有设防。”

    她指尖一动, 被藏回袖袋的东西重新握在手中,举起来给盛光看。

    寒光乍现, 那赫然是把小巧精致的匕首。

    以盛光的眼力, 他自然能看得出这匕首小归小, 却吹毛立断,正正适合防身用。

    便道:“有就好。”

    说着俯身捡起那把剪刀, 交给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侍卫。

    另有两个侍卫现身, 一左一右地将小太监押走。

    至于秦惜含, 早在剪刀没能刺中姜洛的时候就彻底白了脸。她瘫软着跪在那里, 惟恐会被姜洛察觉到她那大逆不道的念头似的,死死低着头,一动不动,满心的后怕。

    幸好她没动手。

    否则此刻被押走的人就是她了。

    秦惜含重新扣紧十指,不料手掌湿滑得险些握不住, 全是不知不觉间生出的冷汗。

    行刺皇后,无论成功与否,都是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罪。

    这时姜洛问盛光:“这是要带去哪儿?”

    知道姜洛指的是被押走的小太监,盛光答:“刑部,御史台,还有大理寺的人都在碧漪堂。先带去碧漪堂。”

    碧漪堂?

    姜洛若有所思。

    刚刚过去这么会儿,即使身处这偏僻之地,也仍能听得见从上清湖那边传来的隐隐的喝彩之声,显见龙舟竞渡已经开始。

    这种时刻,皇帝和姜序穆不宣等王公大臣都正在碧漪堂前观看——

    盛光此人,到底是谁?

    还有西棠苑那事,真的和他半点干系都没有吗?

    姜洛心下想了许多,却一句都没问出口。她看了眼秦惜含,继续问盛光:“依你之见,这位秦三姑娘该如何处置?”

    被提及到的秦三姑娘闻言,登时更不敢抬头了。

    秦惜含一面忐忑不安地等候对自己的处置,一面惊疑不定地想来的这个人是谁,居然连姜洛都要询问他的看法?

    听声音,是位很年轻的公子;且他说话时的那种口吻,不容置喙,不怒自威,因此他应当身处高位,习惯了杀伐决断;最为主要的,则是他如此轻易地就能使唤御林军,并直接给那小太监定下了三堂会审……

    越是顺着想下去,秦惜含的手掌就越是湿滑。

    她正急切思索京城里谁家的公子符合这些特征,就听他说道:“秦三姑娘?秦家的?”

    秦惜含一怔。

    竟然不认得她吗?

    她虽不如姜洛这个皇后有名,可时人但凡提起后宫里的娘娘,哪个不得说上一句她这个秦氏出身的前淑妃?

    接着便听姜洛应声道:“是她,以前被封淑妃的那位。”

    他道:“原来是她。”复道,“先带下去吧。”

    侍立在旁的侍卫领命朝秦惜含走去。

    秦惜含却慌了。

    带下去?

    带哪儿去,碧漪堂吗?

    她只是默许小太监喊她淑妃娘娘而已,别的她什么都没有做,她竟也要像小太监那样被三堂会审吗?

    秦惜含终于感到了难以言状的恐惧。

    于是拼命地咬牙,咬得嘴里尽是血腥气。直至咬破舌尖,刺痛让她浑身猛地一震,总算从那无法动弹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下一瞬,她立即抬起身,道:“臣女——”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她望着站在姜洛身边的盛光,蓦然睁大了眼,神色剧变。

    居然是他!

    难怪姜洛会特意问他!

    秦惜含当下又是觉得不可置信,又是觉得果然如此。念及刚才那句“原来是她”,她嘴唇颤动几下,终是下定决心,正待重新求情,岂料才稍微动了动身,就被侍卫堵住了嘴。

    她“呜呜”着,说不出半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