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吃饭时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微妙的氛围让方助理几乎不敢待在楼下。

    陆岘也很少出房门。

    宋珏其实说得很对。

    这种时候,他不可能因为一己之私再把宋珏赶回去,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能这样做。

    可就这样受制于人,也从来不是陆岘的作风。

    他念头百转,伤人的话每每到了嘴边,却总是难免想起青年之前的模样。

    男人站在暗处,望着厨房里宋珏忙碌的背影,沉沉地叹了口气。

    宋珏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察觉到了陆岘投来的目光,却只能装作不知,继续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这些日子男人一直在回避他,做得明显而刻意,叫他连自欺欺人都不行。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在来之前,他做下这个决定和陆涪陵说起时,陆涪陵就委婉地提醒过他,“宋珏,小叔可能不会高兴。”

    “我知道。”

    那时他是这么回答的。

    他早就知道,陆岘不会乐意在这个时候看到他。

    男人的态度一直明确,他不要他的爱,也不要他这个人,他想让一切回归正常,回到最初的模样。

    这些事情,他早就明白,却还是依旧不可避免地,抱着一些不该有的期待。

    万一呢?

    万一这次不一样了呢?

    青年带着一点点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无法言说的渴望,步伐从容地踏进了这栋别墅。

    可是世上哪来那么多的侥幸?

    宋珏握了握拳,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

    他关了文火,转过身,视线恰好与门外的陆岘相撞。

    陆岘难得没有避开。

    他有些复杂地回视着青年,忽然道,“如果我真的染上了……”

    “不可能!”宋珏高声打断。

    他的眼神有些慌乱,甚至带着一些从来没有过的指责,认真地说,“陆叔叔,什么话您都可以说,骂我也好视而不见也罢,但是这种玩笑,您一句也不能开。”

    陆岘摩挲了一下虎口。

    面对着青年隐隐有着不满的目光,他只是平静地说,“最新的一条消息通知里,有一个人坐大巴经过了隆华区。他并未曾接触过区里的人,也没有停留,但是现在,他已经确诊了。”

    青年忽然有了一丝极其不详的预感。

    陆岘道,“宋珏,我也经过过隆华区。”

    “啪”地一声,餐盘砸在地上。

    宋珏怔怔地看着地上碎裂的餐盘,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啦啦地倒灌进去,卷走了所有的东西。

    陆岘看着他瞬间苍白的面色,轻叹了一声,“我以为,在你来的时候,就早已经准备好了去接受这些。”

    接受?

    怎么可能?

    他的陆叔叔怎么会染上……?

    宋珏咬着牙,眼眶通红地喊,“不可能!”

    他愤愤地看着男人,“我不相信!”

    “你骗我!”

    “你在骗我的是不是?”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嘴唇止不住地发抖,“陆叔叔,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

    他干涩的嗓音里掺着几分哽咽,“可是别说这些,不要再用这个来骗我…好不好?”

    陆岘的指尖微微一蜷。

    细细密密的疼痛啃噬着心口,不多,却足以让人后悔。

    话已出口,木已成舟,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告诉宋珏的。

    生死有命,早已注定无法改变的事情,又何必再多让一个人徒增烦忧?

    陆岘垂下眸。

    他伸手摸了摸青年冰凉的脸颊,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骗你的。”

    “别哭了。”

    第48章 抱歉

    阴沉的天色下,男人看向宋珏的眼神是难得的温柔,指尖轻柔的动作仿佛都透着十二分的怜惜。

    他轻轻摩挲着宋珏泛红的眼角。

    青年闭了闭眼。

    他竭力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侧过脸闷闷地说,“陆叔叔,您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陆岘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好。”

    宋珏又道,“您不会有事的。”

    语气听起来很坚定,但他看着男人的目光紧张又迫切,像是急着要一个他的肯定或者保证,可是陆岘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淡然地移开了目光。

    宋珏有些失望,他握紧拳头,重复道,“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待得中午方助理下楼吃饭的时候,他奇异地发现,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

    不是宋珏刚到那时的山雨欲来,也不是这许多日的冰冻三尺。

    他不由松了口气,放心地多吃了两碗饭,本以为终于能轻松度过余下的四天隔离期,却没料到在第二日的夜里,陆岘发起了高烧。

    男人是半夜里醒来的。

    他有些乏力,眼皮沉沉得抬不起来,但喉咙里却干得止不住地咳。

    陆岘撑起身,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茶杯,却一不小心把杯子扫到了地上。

    玻璃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岘的眼神清明了一瞬,他打开床头的壁灯,看到地上的狼藉微微皱了皱眉。

    有些迟钝的思维让他一时没能作出什么反应,这时喉咙又干痒起来,他以手抵唇,咳嗽了两声。

    没有温水缓解的咽喉愈发干涸,他不再犹豫,披了件薄外套走出了房间。

    明明是盛夏,走廊里没有空调,吹进来的晚风也是燥热不堪,可陆岘却觉得有些冷。

    他拉上外套的拉链,抬步下了楼。

    厨房的白炽灯是亮着的。

    亮得甚至有些晃眼,让陆岘不适地眯了眯眼。

    他走了两步,不知为何忽然视线一片黑暗。

    陆岘下意识地扶住墙,闭上眼,直到这一阵眩晕过后,他按了按眉心,缓步走过去。

    炉灶上开着文火,青年背对着他,看不清动作,但大抵是在炖汤,一旁的案板上摆放着整齐的食材。

    陆岘看着那色泽鲜明的果蔬,又是一阵眩晕。

    他不由后退了一步,扶住门。

    门是推拉式的,刚才没有被完全推开,陆岘一碰就发出了滑动的声音。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十分突兀。

    宋珏闻声转过头,看见陆岘时沉静的神情裂开一丝缝隙,惊诧地问,“陆叔叔,您怎么在这里?”

    陆岘已经缓过了方才一阵眩昏,他看了眼腕表,指针已然指向凌晨四点。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他抬眼看向穿着一身居家服的宋珏,“你还没有休息吗?”

    宋珏摇了摇头,正要解释,就见陆岘蓦地咳了几声。

    他神情一变,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轻拍男人的肩背。

    陆岘避开了他的手,慢慢止住了咳嗽。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微微有些干哑,“我没事,只是有些渴。”

    宋珏这时才发现陆岘的脸色不太对,素来颜色浅淡的薄唇是异常的红艳。

    他心底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伸手就去碰男人的额头。

    陆岘没料到他的举动,一时怔在原地。

    掌心下滚烫的触感让宋珏一抖。

    冰冷刺骨的寒气自脚底直冲进肺腑,巨大的痛苦犹如海浪直直击打在心口,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青年脸色惨白,张了张口,声音却微弱得可怜,“陆叔叔……”

    陆岘却已然从这一段异常中察觉出什么。

    他冰凉的手指贴在额上,沉默一瞬后淡淡道,“我发烧了,是吗?”

    宋珏素来镇定的双眸里染上迷茫,却还是缓缓地,苦涩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influenza病毒,干咳是最早的症状,感染者36小时之内会陆续出现其它症状,身上起红斑、高烧、吐血,死亡率高达50%。

    真正的无药可治,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