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奕看着他。

    “当然,我个人是不怎么希望你活在媒体的眼中,但是如果你真心热爱演戏,我百分百会支持你。”

    说着,简蛰朝他凑近了些,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所以,你要兑现你当初的话,要引以为傲地告诉别人,我是你简蛰哥。”

    “……”

    夏奕猝不及防,猛地和他拉开了距离,脸颊有些红。大概是陈年旧事被戳穿,那些中二幼稚的台词被简蛰毫无预兆地翻了出来,他十分尴尬,喊道:“你能不能别把这些话记那么清楚?”

    简蛰笑着说:“也没刻意去记,就是忘不掉而已。”

    夏奕无奈:“你真是……”

    说说笑笑,夜已深沉,吹来的风夹杂着潮湿的寒意。

    简蛰有备而来,带了件外套给夏奕披上,见夏奕有了困意,两人回到了车里,座椅摇下,他们睡了上去。

    天色太晚,下山会有危险,也很困难。从城里到山上大概需要花两个多小时,太久了,不如在山里睡一晚,明早看了日出再回去。

    车厢成了临时的小屋,躺下时,夏奕只要一翻身就能看到简蛰的脸——这种感觉就像回到曾经,和简蛰睡在一张床上,多久没有体验过了,十年,可是他怎么觉得,和简蛰一起生活,简直像上辈子的事情那么遥远了。

    本来以为再没交集,却因为种种原因,他有求于他,他们有了短暂相处的机会,如今电影拍完,这五个月会不会成为他们人生中的插曲,电影散场,从此分道扬镳。

    简蛰说会主动找他,可他毕竟是个影帝,是简星传媒的总裁,他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忙,等到想起他的时候,又是何年何月呢。

    如果他不来找他,夏奕是没有勇气主动的。十年前,夏奕骂他是狗,要他从他眼前永远地消失,现在,他又怎么能无耻地要求他留在他身边,就像从前那样,还拿他当个少爷,事事顺从。

    今晚过后,他可能不会再有和简蛰独处的机会了。

    烦躁,胸闷,难受,不安。

    明明以前一个人也过得很好,怎么这会儿面对分离,他这么不洒脱。

    他到底想怎样,不想离开简蛰,又没法回应他的感情,想要简蛰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可简蛰,已经不是他能触手可及的存在了。

    咫尺天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夏奕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他是眷恋着简蛰,也对简蛰有着独占的想法,他的胸腔里有和简蛰一样的冲动,可是他说不出口,甚至怕被简蛰看出来。他要怎么办呢,简蛰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了,从前他放学等的人只有他,现在,他站在遥不可及的顶端,享受着无数影迷对他的追捧和疯狂的热情,那么多人迷恋他,那么多资本追逐他,男生女生只要能见他一面都觉得人生死而无憾,这样的简蛰,他怎么能开口,要他只留在他身边呢,那太自私了。

    可是,那些在胸口翻滚的情愫,压迫得他每根神经都痛,快要爆炸了似的。尤其是心脏,痛得好像要裂开了。

    第七十章 哭泣

    简蛰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夏奕不敢正常呼吸。

    夜色被阻挡在了车窗外,如墨一般,越来越深。

    简蛰闭着眼,而夏奕看着他。他胸口很闷,还有些疼,他想深深地呼吸,又怕惊扰到夜晚的安静,他只能忍着,任那些决堤的情绪将他淹没。

    怎么办。

    他好怀念从前。

    别墅,黑皮,房间,校门,夏天的阳光,冬天的雪景,连那些他曾经认为面目可憎的老鼠,此刻都在回忆里美化,变得可爱起来。

    少年时代的简蛰,就算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也比所有的名牌还要亮眼——他永远会在学校门口等他,无论刮风下雨,像一棵安静又茁壮的树,那么多年,不曾挪过一寸。

    夏奕被回忆席卷,想起以前的生活——那个时候,他还有家,有疼爱他的父母,总是护着他的简叔,还有他一直喜爱的简蛰哥哥,活蹦乱跳爱闯祸的黑皮,现在,父母和简叔都去世了,黑皮成了一只沧桑的老猫,简蛰……简蛰也要与他分离。

    就算过去发生过痛苦的事,夏奕不得不承认,简蛰是连着他与过去唯一的牵绊,是他潜意识里还当成亲人和依靠的存在,如今就要与他分离,再见遥遥无期,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紧,所有的血液都挤了出来,只被痛苦和悲伤填满。

    他不想让简蛰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他转过身,蜷了起来,想隐藏自己的狼狈。

    简蛰睁开了眼。

    他没有睡着,但是想让夏奕好好休息,所以一直没有跟他说话。他感受到夏奕翻身的动静,夜色里,他安静地蜷着,额头几乎要抵到膝盖,这是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小时候,夏奕只有伤心难过的时候才会这样躲在被窝里。

    简蛰的眼适应了黑暗,他看到夏奕的肩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他坐了起来,低声喊:“夏奕?”

    低沉的嗓音在车厢内格外清晰,夏奕应了一声:“……嗯。”

    简短的音节,带着喑哑的颤音。

    简蛰愣了一瞬。

    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夏奕的头发上,揉了两下,他的声音很温柔,“怎么了?”

    “没事。”

    别对他这么温柔。

    夏奕更深地把头埋了起来。

    简蛰看着他,手掌从他发梢落下。

    他握住他的手,想让他翻过身,可夏奕浑身绷得死死的,就是不愿面对他,仿佛要守着自己最后的防线一般。简蛰无奈地笑,也不硬来,而是俯下身去,嘴唇贴到他的耳畔,轻声道:“你不转过来,我就吻你了。”

    这一招对夏奕果然有效。他立刻转了过来,眼眶还红着。

    对上简蛰的视线,他用手挡住了眼睛——可喉咙还上下滚动着。

    他在拼命地克制,想要哭得无声。

    时间凝滞了一秒。

    简蛰的眸色更深了。

    他的心脏狠狠地痛了一下,猝不及防。

    心里各种滋味都有,最多的还是无奈,对自己的无奈,对夏奕的无奈。

    夏奕很少哭泣,打架不哭,告白被拒不哭,流血不哭,海鲜过敏了不哭,胃疼不哭,被父亲夏正远责骂,罚跪在院子里也不哭,上一次见他哭,还是因为十年前那场车祸。

    可今夜,夏奕哭了,他沉默地哭泣,不想被他看到,就像一条狼狈落水的狗,浑身颤抖着,既脆弱又可怜,那一瞬,简蛰心里所有的情感都涌了上来,他强硬地拿开他的手,语气仿佛质问般:“为什么哭?”

    “没哭。”夏奕声音沙哑地道,“你别管我,一会儿就好了。”

    “夏奕。”简蛰垂眸看着他,沉声道:“你看着我。”

    夏奕扭过头去,稳着嗓音,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若无其事:“真没事,你别烦了啊,我累着呢,想睡了。”

    “你不解释,那就是我想的那样了?”

    “……你想哪样啊?”

    简蛰咄咄逼人,嘴角扬起一丝笑:“舍不得我,所以难过?”

    简蛰清楚夏奕的死穴,他总是那么经不起激。果然,夏奕转过了脸,除了眼眶还有点红,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已经恢复了正常:“我说你能不能别那么自恋……”

    简蛰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是这一晚他第二次吻他。这个吻湿润,轻柔,先是在嘴唇上缠绵了一会儿,然后又淡淡地与他分开,黑暗中,两人对视,距离很近,彼此的呼吸,心跳,一清二楚。夏奕睁大眼睛看着他,瞳孔也微微地放大着。简蛰捧着他的脸,吻过他的嘴唇,又吻向他的眼角,他的眼角还是湿的,有浅浅的泪痕。

    简蛰的心又疼了一下,吻着他,仿佛吻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温柔无比。

    “简蛰,你别……”

    夏奕想要推开他。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山顶,他有些害怕。

    怕自己,也怕简蛰。

    怕事情难以控制,一切再也回不到最初。

    简蛰看着他,低声地笑:“别什么,别吻你?”

    夏奕垂下眼,有些脱力:“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简蛰温热的指腹在夏奕唇上摩挲,他嗓音很沉,看着他的眼底有近乎痴狂的爱恋,“你在我身旁哭,我只能理解为你不想离开我。”

    “我只是还沉浸在角色里,并不是因为你……”夏奕苍白地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