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

    就在这时,贺铸慢腾腾地开了口,用他惯常的严肃沉稳的语气。

    “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我在想,您应该再也不愿意见到我了,所以,我希望能有一个再见到您、能让您愿意同我说话的理由。”

    “很抱歉,辜负了贺浔先生的好意。”

    “对不起,让您知道了令人失望的真相。”

    “但是,我想无论是贺晚之先生本人,还是安潇女士在天有灵,他们一定都会感谢您做出的决定。”

    “温柔的、正确的决定。”

    贺铸胳膊肘支了软椅扶手,托着下巴勾起一个淡淡的温和微笑。

    于是晏容秋复又缓缓地从阴影之中恢复了平心静气的原貌。他细细观察了一番贺铸,对方的笑容至真至诚,挑不出一点毛病,却总觉得像是隔了段距离,若有似无的定不了形。

    最开始,晏容秋确实掏心掏肺地认为,贺铸是为了学习、为了锻炼、为了上进,为了晏氏集团还算优渥的薪资待遇,才选择接受这么一份具有挑战性的工作。但眼下,他想到贺铸在瑞山御庭的家(这里的房价几乎能过滤掉川源市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群),那座定制的赫姆勒九音管(月相盘还是稀奇古怪的蜘蛛图案),送给自己的金木樨胸针(绝对是能让从小就爱收集宝石的温苓心“哇”的惊叫出来的程度),还有对自己过于无微不至的照顾——

    贺铸工作,到底是图什么?

    简直是一笔怎么算都划不来的倒贴买卖。

    (“属于秋天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晏容秋在心里摇了摇头,掐灭了这个宛如小火苗般微弱却荒唐的念头。

    “晏总。”贺铸忽又用那把和他外形极不相符的磁性嗓音唤他,像一根被无意撩响的大提琴弦。

    “你愿让我重新回到你身边……”顿了顿,“继续工作吗?”

    短暂的沉默。

    晏容秋斜斜地扬起脸,做出个略加思索的姿态,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垂落在桌上那张馈赠书上。

    刚才贺铸的回答,与前几日电话中贺浔的回答完全一致。

    如果硬要抠索一星半点不那么完美的细节,那就是贺浔比他的助理先生(纠正,是前任助理先生)来得迟疑一些,生涩一些。

    晏容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工作的话,你这样的人,无论在哪家企业,都会是炙手可热。况且,我根本不想身边有个□□一样的alha。

    他认为自己理应这样告诉贺铸。

    “让我考虑一下。”

    到头来,却还是给出了这样的回应。

    “不用谢我。”

    他略略一摆手,黑眼珠在对方脸上一轮。

    “要感谢的话,就请感谢贺晚之先生吧。”

    贺铸有一瞬的愣怔。

    “是啊,”他慢慢地点头,镜片跟着闪烁莫测的碎光,“感谢,贺晚之先生。”

    “这个,”晏容秋拿起那封牛皮纸袋轻轻一晃,“还是收在我这里吧。”

    “希望有一天,可以真正物归原主。”

    袋子是薄而轻的,他的腕子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不对劲。

    怎么想都不对劲。

    贺铸不对劲,而自己比他更加不对劲。

    对少年贺晚之的同情之心与对安潇美貌的十足动容,无论多努力地糅合,都不足以构成他做出那个决定的动因。

    不完整,不完全,不完满。

    一定还缺了什么。

    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应用题的隐藏条件,如果不把它找出来——

    就永远解不出最正确的答案。

    一只手维持着撑在书架上的姿势,晏容秋闭上眼晃了晃头颅,试图让开始昏沉的头脑恢复清醒。自从上次信息腺共济失调紊乱症发作以来,他感觉自己精力和体力明显大不如前,在家里养了几天也不见恢复。

    “又不舒服了吗?”

    身后传来贺铸压得低低的声音,忧切与关心让每个字都很沉,不像刚才是虚虚地漂浮在半空中。

    “怎么可能。”晏容秋挺直腰背一旋身,视界却骤然一阵摇晃,绽开的无数光晕里,贺铸也成了跳动的叠影,无论他怎么努力眯眼,都无法清晰聚焦。

    耳朵里,像突然有水流涌入,开始只是哗啦哗啦的杂音,后来渐渐形成了可以分辨的话语。

    (“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不知道刚才很危险吗?”)

    (“这是蟑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