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看自己的手指头,沉默良久后,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眼眶连带眼尾洇红,鼻尖和嘴唇也红,颤了颤睫毛,仿佛是欲言又止。

    “骗人……”

    “她明明应该失望愤怒!”

    “那不是真的黎锳女士,那些话都是谎话……都是编出来骗人的!”

    就在这时,主持人缓步登台,本该介绍主创团队的他,却只说接下来有一位神秘嘉宾即将亮相,影片中所有配乐与黎锳女士的演奏部分,全都出自她之手。

    灯光汇聚,白亮如昼。

    台下一片哗然。

    晏容秋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妈妈?

    毫无疑问,那就是温苓心。

    只见她身穿一袭黑色的曳地长裙,裙摆盈盈垂落,每走一步都如花苞自然绽开,灵动又飘逸。裙身上点缀着无数钻石,就像真的有人为她裁下一段镶满星光的璀璨银河。

    但是……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呢!

    这么多年了,妈妈从没有也根本不愿再碰她的琴弓!

    她早就从一个演奏者,彻底变成无数普通爱好者中的一员。就连以前演出的录像,都尽数被封存于厚厚的尘埃之中!

    “不可能……这是假的吧!”

    下面已经有嘉宾忍不住提出疑议。

    “温女士退圈多年,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掺合黎锳女士的事情!”

    “我不信。”

    “我也不信,背后肯定另有其人吧!”

    就连评委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西壬费尽心思搞这一出到底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我是看不懂。”

    “西壬这次的做法确实很奇怪,不为名望,不为票房,甚至连奖项都无所谓。”

    一位年纪较大的评委叩了叩桌面,若有所思。

    “然而这部作品又是拍得那么用心,用心到让我感觉,它几乎只是为某些人,甚至某个人而诞生的。”

    “只为传达给那个人某些内心深处的话语,还有感情。”

    面对台下众人的惊讶与质疑,温苓心依旧坦然自若。她的视线远远地落下来,静静停在嘉宾席的某一点。

    “电影里,那个女孩与黎锳女士的和解,现实中并没有发生。”

    “事实上,自从决定放弃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老师。”

    “因为我没有勇气。”

    “这些年,每一天,我都在反复思考着,老师究竟有多么伤心多么失望。老师,一定是恨透我了吧。”

    在这样巨大的矛盾与痛苦之中,困倦疲惫与自我厌恶不断叠加,无法控制地席卷大脑的每一寸空间,膨胀得没有一丝罅隙,去存放曾稍纵即逝的温暖——

    “妈妈。”

    小肉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摆,男孩仰起圆滚滚的胖脸蛋,用一种介乎讨好与恳求的神气说:

    “我听爷爷说,妈妈以前是小提琴演奏家,好厉害!我也想学小提琴,您能当我的老师吗?”

    她愣了愣,转过身淡淡道:“等我有空吧。”

    (如果当时,我能握住他的手。)

    “妈妈!”

    男孩露出泫然欲泣的脆弱表情,跌跌撞撞扑进她的怀里。地上,静静躺着一把被摔断弦的小提琴。

    她慌乱地推开他,抛下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肮脏漩涡。

    (如果当时,我能紧紧抱住他。)

    其实我知道,他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温柔又正直,努力又坚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全力以赴,绝不放弃。

    (和我多么不同。)

    但是,这样好的孩子,我却没有爱他的勇气与能力。

    一味地讨厌自己。

    徒劳地怨恨自己。

    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固执地不愿相信也不肯承认,自己正被这个洁净纯粹的孩子,真诚而热烈地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