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岑点头:“我不走。”

    “那我也不走!”曲伶儿急道:“苏哥哥我跟你在一起,我不走!”

    苏岑回头冲曲伶儿笑了笑,“你不走谁去搬救兵?”

    “搬,搬救兵?”曲伶儿一愣,“什么救兵?”

    “傻伶儿,”苏岑无奈一笑,“他们能屠尽村子里二百多条人命,又有实力在村子下面建那么大一张棋局,你还当真觉得他们只是普通人吗?”

    曲伶儿脸色一白:“暗门?!”

    “六博棋对应太极八卦,八卦又对应暗门八门,我在推测出棋盘来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想法了。”苏岑道,“徐州官银被劫,六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走在路上太引人注目了,当时我就觉得暗门应该在徐州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方便他们储存官银,再转运到其他各处。而这个地方,与世隔绝的陆家庄再适合不过了。”

    苏岑顿了顿,接着道:“还记得当初在扬州的时候,何骁就曾经提到过,暗门里有位陆老爷想要抓我,后来祭天案,沈于归手里的白磷也是出自这位陆老爷之手,他们口中的这个陆老爷,我没猜错的话,跟大宅子里的那一位应该就是同一个吧。”

    “可是……”曲伶儿皱眉道,“苏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苏岑道:“我还有事情要做。”

    曲伶儿皱眉:“什么事?”

    苏岑冲人轻轻一笑:“我要进大宅子。”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曲伶儿,苏岑对老头对桌而坐,老头端着烟杆子睨着苏岑,“你说你要进大宅子?”

    苏岑点头:“是。”

    “你怎么进?”

    苏岑食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一副六博棋的棋谱,“若整张棋盘是陆家庄,”苏岑点了点中间的小框,“则中间‘水’的位置就是大宅子。地面上的大宅子高墙厚壁,我自然进不去,所以只能由局入局,从地下的棋局入手。”

    老头盯着苏岑手底下的棋谱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小子懂六博棋?”

    苏岑谦逊回道:“略知一二。”

    老头冷笑一声,“略知一二你就敢入局,昨晚若不是有我,你们在外围就被击杀了,还能由得你进到内圈里?”

    “昨夜我们是被人算计了,”苏岑垂着眼眸道,“我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看看这棋局究竟是怎么运作的,不曾想对方的人放了别人入局,我们投箸便算作无效了。”

    老头道:“那你怎么保证这次对方的人就不会从中作梗?”

    “所以才需要前辈的帮忙,”苏岑道,“按理讲一方只能选择一个‘张’位当做入口,其他棋子要入局也只能从这个位置开始起步。我想让前辈替我守住那个入口,只要没有别人干扰,我就能进到内圈。”

    老头嗤笑道:“内圈可没有‘张’位,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而且最糟糕的情况……”

    “最糟糕的情况下有可能对方有六组人同时围攻我一个,我已经想到了,”苏岑一双眼眸里平淡如水,“可六博棋的公平之处就在于一个‘博’字,我就想博上一博,这天理到底是向着奸邪,还是大道。”

    老头眯眼打量着眼前人,眼里的锐利终究是被那腔孤勇融了,化了,败了,轻轻叹了口气,“你可知道要入内圈,先决条件为何?”

    苏岑眉目一展,点了点头:“化枭。”

    第159章 入水

    六博棋中的棋子,一曰散,二曰枭,散子有五枚,而枭只有一枚,以散为贱,枭为贵。棋盘中间的“方”位又称之为“水”,“水”中有阴阳两条鱼,要想入“水”食鱼,只有枭子能办到,而剩下的散子,别说入“水”,连内圈都进不来,只能在外周徘徊。

    而若想散子化枭,只有一个办法,“成枭而牟,呼五白些”,也就是投箸时得投出五个阳面,届时散子化作枭子,才有了入内圈的资格。

    老头问:“你怎么保证你能投出五白来?”

    苏岑道:“投不出来便与他们在外围多绕几圈,多投几次总能出来的。”

    老头哼笑一声:“那你只怕绕上一天也进不去。听天由命还想着能胜天半子,痴人说梦!”

    苏岑倒也不恼,无奈笑笑:“那前辈又有什么高见?”

    老头咂了口烟,隔着朦胧的烟雾打量苏岑半晌,“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大宅子?等那小兔崽子搬救兵来一块杀进去不就完了?”

    苏岑垂眸道:“我们对大宅子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即便伶儿真的找了人来也无从下手,而且只要有地下的密道在,他们就能有恃无恐,大不了最后从密道逃走,再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再造另一个陆家庄出来。”

    苏岑神色忽然一凛,“所以必须一击必中,暗门行踪诡秘,这是我们第一次离它这么近,总要有人身先士卒,里应外合,才好一网打尽。”

    “小卒子一般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苏岑一笑:“小卒子以下克上的先例也不在少数。”

    老头眯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笑了,“好小子,不枉我把本事传给你。”

    苏岑立即起身,冲老头认真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你是早就知道我会投箸了吧?”老头道,“还在这跟我惺惺作态,上演苦肉计。”

    苏岑狡黠一笑,“前辈能从棋局里把陆小九带出来,又能再回头去救我们,自然有本事傍身。”

    “你小子就没想过若是你这苦肉计对我不管用呢?”

    苏岑悻悻地从身后掏出一捆麻绳来:“以柔克刚,实在不行,就只能刚柔并济了。”

    老头对着那捆麻绳一愣,顷刻后哈哈大笑:“你这后生我喜欢!”

    “但你得知道,”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苏岑,“刚对我没用,柔也没用。我得看的上你,才愿意把本事教给你。”

    老头背手向前:“你跟我来。”

    上次借宿在老头家住的是杂物间,老头住的这间堂屋他们更是一步都没进来过。

    看见屋内情形,苏岑不由一愣,这房里床上、地上、桌上全都是书,天文地理,正史野史,志怪传奇,应有尽有。更醒目的是床头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陈列着一整副六博棋。

    老头在桌子前站定,“你叫什么来着?”

    “苏岑,字子煦。”

    老头对苏岑之前使用假名报以一笑,拿起六根箸来,“那苏小友,你想投什么采?”

    苏岑一怔,道:“五白?”

    老头随手一掷,正正好五个阳面朝上,正是化枭用的五白采。

    苏岑惊叹:“前辈好生厉害!”

    “你小子不用在我这溜须拍马,”老头把六根箸捡起来,“我花了小半辈子研究这些玩意儿,能学到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两日后,大宅子内的铃声一响,立马有人回禀兑位有人入局了。

    白衣人轻轻一笑,“竟然还敢来。”

    黑衣人请示:“这次出几队人马?”

    “门主说过,不可伤他性命,”白衣人突然阴恻恻地笑了笑,“但小朋友嘛,总得长长记性才好。”

    与此同时,苏岑依旧由陆小九家门前入局,冲老头点头示意一下,步步下到幽深的地道里。

    老头看着苏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才转身离去,到达指定的‘张’位给他守着,确保不会再有人入局。

    一阵寂静之后,石门缓缓打开,通往更深不可测的地方。

    一入阵中苏岑还是先慢条斯理地试探着走了几步,一是确定这次他的这方只有他一个人,不会再有其他人入局干扰,二则是为了摸清对方的底细,有几路人马,持怎样的态度,采用怎样的攻势。

    像上次入局的时候,没走几步对方的人就追了上来,这说明对方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也不过是出动了一颗棋子威慑了他们一下。

    但这次已经掷了四五次箸,走了大半个外圈,却始终没碰上对方的人,也就是说,对方这次至少出动了几路人马,几方攻逼,要让他死棋。

    “卢到‘张’位,雉堵‘屈’位,两塞操持后方,”白衣人看着被几方黑棋团团包围的白子,轻提唇角:“我还当是真有什么本事,也不过如此。”

    苏岑在石门前站定,像是完全没意识到门后凶险,抬手一掷,一个金面朝上,石门缓缓打开。

    短兵相见!

    门后的黑衣人长着一张穷凶极恶的刀疤脸,手里拎着一把半人高的横刀,饿狼似的目光逡巡在苏岑细嫩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