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官的声音又遥遥传来,贾似道似乎也晓得不妙,急忙忙的给部队打气鼓劲儿了——皆赏二百贯会子可不是小数。在陈德兴的记忆中,也有关于经济的。这会子其实就是纸币,是南宋朝廷发行的。不过自端平年和蒙古开战后,会子就因为滥发而贬值。如今的二百贯会子折合铜钱,不过十贯上下,但也不是小钱了。现下的一石白米,不过就是一贯半最多不过两贯的铜钱。

    “大宋,万胜!大宋,万胜!”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武锐军的士气顿时就达到了高点,但是士气不等于力气!

    “咚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如潮水般翻卷而来,渐渐压住了宋军将士的欢呼,战场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了。

    一片火红的海洋出现在了陈德兴眼前。这次上来的蒙古汉军甲士,都是红甲红袄,多得不计其数。前排的战士,人人手持红色的盾牌和闪着银光的战刀。几面火红的军旗上,用醒目的黑线绣着斗大的李字!

    “是红袄军!益都李家的精锐!”刘和尚失声道,“都朝俺们这里开来了,这下糟糕了……”

    他的话音未落,密集的踏步声就从后方传来,然后就是一声大喊:“儿郎们,尚能战否?”

    “能战!”众口一词。

    陈德兴回头看去,一面卢字将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树了起来。将旗之下,一员武将持枪而立。胡须花白,面孔黝黑,正是武锐军都统制卢兆麟。和卢兆麟一起到来的,还有数百名手持环首大刀的甲士,他们都是卢大都统的亲兵。

    “儿郎们,结阵……强弩破虏阵!”卢兆麟大吼。

    强弩破虏阵是宋军战阵的名称,弓弩在前,重甲居后,敌至一百二十步弓弩齐发,四箭为止,弓弩后退,甲士向前以刀枪肉搏。之前武锐军与蒙古甲士相斗时使用的是重甲御虏阵,是重甲居前,弓弩在后,和强弩破虏阵相反。

    陈德兴是阵前校射,自然要随弓弩手行动,当下就收了大刀,拿起步弓和刘和尚一起向前,站在了六排弓弩手的最前列。在他的眼前,就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要守不住了!”陈德兴已经知道不对了,手中的步弓都被他攥出水来了,敌人太多了,足足有五六千,而且都是生力军!而自己这边,还有几人有力气再战?自己是变态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别人呢?武锐军中大部分的战士,从军之前不过是扬州附近的农夫和渔夫……

    他用眼角扫了下身边的战士,一张张表情坚毅的脸孔上全都布满了汗水,呼吸也显得急促,不少人还用步弓当拐棍拄着地面。

    “已经力竭了!”陈德兴暗自叹了口气,又将目光投向了正在逼近的红袄甲士,他要从他们中间寻找一个射杀的目标!

    “打到现在竟然没有杀死一个蒙古人……”陈德兴又是一叹,举起步弓,摸出羽箭,搭上弓弦,然后用力拉成了满月的形状。

    “绷!”的一声轻响,箭簇飞射而去,一名身形魁梧的红袄甲士顿时中箭倒地。

    “绷绷绷绷……”连续的弓弦弹射声响起。飞矢如蝗,在红袄军阵前扫过,就看见数十个身躯倒伏下去——齐射的威力比之前的几阵已经弱了很多。陈德兴清楚的看到不少箭簇明明落在了敌人身上,却轻轻弹开。不是红袄甲士的皮甲坚固,而是弓力耗尽,只有神臂弓威力如常。但是拉开神臂弓的弩弦同样是极费力气的事情,神臂弓乃是一种踏张弩,张弩时先用脚踏住神臂弓前部的铁蹬,然后双手拉动弓弦,用足全身力量才能将神臂弓张开。如果不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根本就张不开身臂弓!在北宋的时候,甚至有多次神臂弓手“临敌不能张”的记录,虽然在战时组建的武锐军的神臂弓手没有那么不堪,但是连番大战下来,神臂弓手们张弩的速度也已经大大放慢。原本足够让神臂弓发生四次齐射的距离,最后只射出了两轮箭簇,手持银刀的红袄甲士已经冲到二十步开外了。

    “弓弩,退后!”

    撤退的命令传来了,陈德兴匆忙收好弓箭,拉起身旁已经力竭的刘和尚就往后方跑去。此时,一个由盾牌手、长枪手和刀斧手组成的方阵已经严阵以待。宋军的弓弩手刚刚退开,这个方阵就在声声金鼓的伴奏下向前开动,很快就和对面红袄甲士组成的大阵撞在了一起!

    第9章 救命稻草

    “轰”的一声巨响从陈德兴的背后传来,这是两支由重甲步兵组成的军阵撞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和碰撞同时发生的,还有惨重的伤亡!红袄甲士的银刀斩下,大宋军士的长枪刺出。银刀带起片片血光,长枪刺穿了强健的躯干。垂死的惨叫和疯狂的呐喊同时响起!

    “杀蛮!”

    “杀虏!”

    可是被杀的既不是蛮也并非虏,全都是汉家的大好男儿……华夏民族最强的武力在自相残杀,华夏民族的死敌却在纵声狂笑。而陈德兴只是在奔跑,麻木的奔跑,只想着尽快逃出这炼狱般的战场,心中没有一点挽狂澜,救天下的宏大理想。

    活着,且活着,甚至是苟且忍辱的活着也比死了要好!已经死过一次的陈德兴现在只想活着。他很清楚,战斗已经打输了,无论卢兆麟和武锐军将士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抵挡住几倍的红袄军,甚至……对方只需要一个冲击,就会把已经打得筋疲力尽的武锐军甲士击溃,然后就是追击掩杀!

    而武锐军所处的位置,正是整个宋军战线的中央,一旦被击溃,战场上的四万宋军就会被拦腰斩断!上万名蒙古铁骑就可以从缺口处突入,冲击整个宋军战线的侧后!之后很有可能就是全线总崩溃,扬州城多半也可能不保,那位贾大奸臣多半也会……不对啊!贾似道现在只是个挂着知枢密院头衔的两淮安抚大使,还不是执掌大宋朝纲的一代权奸呢!

    陈德兴突然大声问了起来,“和尚,今夕是何年?到底是何年?”

    这个问题很关健,关系到陈德兴的大好性命!

    “二郎,你怎么又糊涂啦……”刘和尚喘着粗气,刚想回答陈德兴的问题,身后突然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胜了,胜了,红袄军胜了……”

    陈德兴回头望了眼,宋军果然已经溃了!哪怕武锐军统制卢兆麟带着亲兵督阵力战,哪怕武锐军的甲士们都拼了性命战斗,但还是挡不住人数和体力都占绝对优势的敌人……现在是舞刀弄枪的年代,已经战了数阵,从黎明开始没有休息过一分钟的南宋战士们早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当然,陈德兴是个例外,他还有力气再打上几阵的,因为他是个变态杀人狂!可是今天的战场上南宋这一方只有很少几个变态——要是贾大奸臣麾下有四万个陈大杀人狂一样的战士,那史书上的贾似道就不是奸臣,而是恢复中原,犁庭扫穴的民族英雄了!可惜贾似道终究是奸的。

    “慌什么!”

    高台之上,奸臣不慌。贾似道的情绪非常稳定,捋着胡须轻声一喝,便驱散了身边一众幕僚将官们脸上的惶恐。

    “相公,下官请战。”李庭芝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贾似道道:“有祥甫出阵,老夫便能在此安坐了。”

    李庭芝行了一礼,转身便下高台。和宋朝那些“通兵事”的文官不同,他可是真正从过军的,随南宋名将孟珙和蒙古人交战多年,上阵指挥也不是一次两次。下了高台,便披上甲胄接过了五千亲劲簇帐军的指挥权。

    “相公,还请移驾扬州城内以候佳音。”廖莹中连忙劝道。

    贾似道哈哈一笑,“有何惧哉?老夫就在此观阵!”

    “相公,君子不立危墙……”

    贾似道却笑着摆摆手,打断廖莹中道,“群玉勿忧,老夫自有主张。”

    ……

    号角声凄厉的在战场之上回响,压倒了声嘶力竭的喊杀,宣告着益都李家的甲士突破了武锐军的战阵!不仅武锐中军溃于一旦,就连武锐中军两侧的左右二军,也同样在武右中军的带动下溃不成军了……

    扬州城外,宋军阵线的中央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盔甲,到处都是哭喊逃亡的士卒,喘着粗气,好像没头苍蝇一样的逃亡。战场上的士卒,最怕的就是失去指挥和组织,失去了指挥和组织的军队不是败,而是溃!是敌人可以不废吹灰之力屠杀的对象!

    陈德兴在这一刻也在逃跑……一手拎着大刀,一手扶着早就气喘吁吁的刘和尚一起往护城河边跑。心里面却在努力回想着自己在后世所知道的南宋历史——理宗皇帝肯定不是大宋的末代皇帝,之后还有度宗,还有宋度宗的三个儿子。而灭亡大宋倾覆华夏的蒙元皇帝也不是蒙哥,而是他的四弟忽必烈。蒙哥的命运,应该是败死钓鱼城!

    也就是说,这一轮蒙宋之战,死得不是贾似道而是蒙哥!今日这战应该还有得打!还不一定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