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渊远远看了眼模样古怪的三层桨座舰,不记得大宋水军中有这号船。不过看它的体型,再看它在川江逆流中的航速,就知道很不好对付了。好在,这船就是一艘而已。

    “可遣吾弟大楫出战。”

    杨大楫是杨大渊的弟弟,跟着哥哥一起出兵,又一起投降了蒙哥,现在官拜水军管军总管。不过他和哥哥杨大渊一样,其实是不懂水战的外行,他们兄弟都是北归汉人,原籍天水,在宋军中也没指挥过水军。只是蒙哥手上也没几个得用的水军将领,所以只能赶鸭子上架,让他和史天泽一块儿负责打造战船,组建水军。

    而杨大楫和史天泽哪儿懂怎么造战船啊?只能拘了些民船,又招葫芦画瓢让军中的工匠粗制了几百艘。说是战船,其实就是普通的民船罢了。也不是车船,就是最简单的摇橹划桨的木船。

    得到命令之后,杨大楫当即就点了二十条战船出击。船舷两边还张挂起熟牛皮和细网,更支起旁牌。旁牌缝隙中,伸出了弩机和长矛。每条船都有十六只木桨,分列左右,拨动江水,分浪前行。那些桨手都是精壮结实的汉子,打着赤膊,肌肉贲突,喊着号子,奋力划桨。

    船上出了桨手,就是战士。因为船小易翻,这些水军都不披铁甲,人人就是紧身短打而已,最多头上顶了个皮盔。一部分蒙古水军持矛操弩,是依船而战的。还有一部分则单刀藤牌,是准备跳帮的——不过看看三层桨座船的高大船舷,估计没有郭大侠那样的武功是很难跳上去的。

    “擂鼓,冲锋!”杨大楫也换上了水战的短衣,抬头看了眼那条三层桨座船上高高飘扬的宋字大旗。咬咬牙,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此时蒙古水军还是草创,那位一手将蒙古水军调教成劲旅的刘整还在重庆城里面当宋朝的官儿呢。所以呐,蒙古水军的作战手段非常单一,就是敲锣打鼓冲上去射箭、肉搏。哦,还有就是在岸上射箭、射床子弩、丢石头什么的,不过这不是水军的差事。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杨大楫松了口气,这条看着挺大的宋人战船大概是发现蒙古勇士冲出来了,立即开始倒退了——为什么是倒退而不是调头呢?杨大楫没有多想,只是大声呼喝着督促手下用力划桨。二十艘十六桨的小船顺着水流,飞速向前,和一艘174桨的大木船,就在长江水面上展开追逐战了。

    双方的距离在渐渐接近着,一开始相距有七八里之遥,追了约莫一个时辰,只剩下不到三四百步了。这时,巨大的三层桨座船已经到了靠近南沱场的长江弯道附近(南沱场周遭是个大河套,长江在这个拐了个几字形的湾,陈德兴的水寨大营就在几字形河套的右边)。

    “弟兄们,再加一把桨,冲过去!”杨大楫知道机会来了,瞋目大喝,“南沱场大拐弯就在前面,南蛮的船是倒退,不好调头,俺们就在这里拿下它!”

    喊声未落,三层桨舰忽然就停止了倒退,一百七十四支木桨同时向前划水,破开逆流,以最大的航速向前猛冲而来了!

    第161章 撞死你

    “快快快,冲上去!”

    陈德兴也大声呼喝,还抽出了宝剑,只指着前方四百步开外,一艘小小的蒙军木船。

    得到了急速向前的命令,174名桨手人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船头分出的白浪激荡,一下子就把航速提高到了6节以上!

    “向左,向左!”王威站在陈德兴身边,一边大喊,一边拿起面红旗用力挥舞了一下,这是在给船尾的舵手传达命令。这个型号的三层桨舰还没有舵轮系统,要靠船尾的舵手手动转舵。一船之长的王威则负责挥动旗帜指挥舵手,红旗向左,蓝旗向右。船舵那里还有刻度,挥一下就转一度……总之操作起来有些复杂,不过还是能凑合着把船开起来的。

    “发矢!发矢!射他娘的!”

    杨大楫看到好像座小山似的战船就这么朝他冲过来,脑袋里面顿时就一片空白,连调头逃走的命令都忘了下,只是冲着船头的射士怒吼。

    杨大楫的船是川江上最长见的窄身木船,船头尖锐,只能摆放一架床子弩,而且蒙古人又没有天雷箭,就是最普通的长枪一样的巨箭。随着一声剧烈的破空之声,这支巨箭就向前激射而去,不偏不倚正好射在了牛号三层桨座舰的舰艏之上。

    然后,没有然后了。那么大一艘船还能给一支长枪插沉了?

    “将主,要撞上来啦!噗通!噗通……”

    看着小山一样的敌船越来越近,划船的蒙古汉军士卒都不干了,纷纷丢了船桨就往水里跳。没一会儿整条木船上就没几个人了——都是不会水的旱鸭子!其中就包括杨大楫!不过他是会水的,只是被吓傻了一时忘了跳水。

    “蓬!”

    一声巨响,牛号船艏的撞角轻轻的在这艘十六桨的木船上一碰,顿时就把这小船的船头碰得粉碎。杨大楫自然站不住,一头栽进了水里,刚把一个脑袋露出水面,就看见一个大木桨砸了下来,他慌忙一缩脑袋,才险险的避了过去,可是顾得了前面却顾不了后面,刚把脑袋从水里探出了,就噗的一声被个船桨砸破了后脑勺,惨叫了一声就沉入了水中,再没有动静了……

    一艘十六桨的战船,连桨手带战术一共五十余人,就这么轻轻一撞,就统统报销了!倒不是这三层桨座舰有多厉害,而是正好克制川江上的蒙古战船——三层桨舰的体积和自重远远超过蒙古人的小船,速度又快,还带个撞角,干舷又高。蒙古水军的战船想打跳帮战跳不上去,要对撞是找死,要发射弓弩好像也没啥效果——连日的大雨早就让弓弩受潮,筋弦吸水之后弹力下降,根本不足以让巨箭穿透三层桨舰的外壳。

    于是蒙古水军的勇士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打这艘三层桨座舰,长江上很快就出现了一艘大船和十九艘小船玩追尾的场面了!

    “快快快,快把东西都扔了!”

    “用力划,用力划啊!”

    “不好了,南蛮的船追上来了!”

    “快跳船吧,游到岸上去……”

    “不许跳,违令者斩!”

    “噗通,噗通……”

    十九条小木船上的上千名蒙古汉军水兵多是杨家兄弟的部下,原先是大宋官军,只有一部分军官是史家或是董家的儿郎。现在看到苗头不对,原是大宋官军的这些新附军也不管这些史家、董家的儿郎如何呼喝,就纷纷跳船逃生了。把一堆水性不大好的北地汉子留在船上,目瞪口呆的等死……

    江面上闹剧一样的战斗很快结束,杨大渊派出的二十艘战船和一千水军,自然是全军覆没。而陈德兴这边却无一伤亡!不过陈德兴却觉得不大过瘾,于是下令牛号三层桨座战舰再次返回到了蒙哥大汗的眼皮底下。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某个大汗看见宋军的大船又大摇大摆开回来,顿时一张嘴巴就张大了,好像要把自己的拳头塞进去似的。由于距离太远,也没有望远镜,方才交战的场面蒙哥并没有看到,所以现在才会如此惊讶。

    “史天泽,杨大渊!”蒙哥一指江面,“怎么南蛮的船又开回来了?还有……我们大蒙古的船呢?都去哪里了?”

    是啊,大蒙古的二十艘船是追大宋的一艘船开出去的,怎么现在就一艘大宋的船大摇大摆回来了呢?难道都已经被消灭了?

    “埋伏,一定是中埋伏了!”史天泽思索了一下,很快就得出了答案,“南蛮狡诈,一定在下游设了埋伏。”

    “20条船,1000个人就这样没有了,这才多少时间?有埋伏也不至于这么快啊!”

    “大汗,或许埋伏的南蛮很多!”史天泽沉默了一下,得出了他认为最准确的数字,“可能有一万人!”

    史天泽虽然是名将,历史上效忠蒙古,出将入相五十年,替蒙古帝国灭亡中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是此刻的他,对于水军、水战的了解还停留在非常肤浅的程度。还习惯用陆战的眼光看待水战,总觉得人数多寡才是交战胜负的关键。

    “一万人……”蒙哥大汗点点头,也认同了这个分析。“南蛮狡诈,打不得堂堂之阵,就知道使些偷鸡摸狗的手段。”他一摆手,“我们不要理睬,待天气放晴之后,就水陆并进,挥师东下!先铲了南蛮在南沱场的营寨,再取了丰都、万州!”

    ……

    “鞑子好像不敢出来了!”

    牛号三层桨座战舰又在蒙古人的水寨外面停留了个把时辰,直到陈德兴将整个蒙古大军的营地看窥了个通透,也不见有蒙古人的战船出来。

    “我们回去吧。”陈德兴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王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