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仁俊却微微摇头:“此事只有崔忠献能做到,你我是不行的,我们压制不住那些衣冠门阀了,因为三别抄军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

    三别抄军弑主之后,表面上虽然以金仁俊为首,但是表面之下却已经分崩离析。谁知道军中还隐藏着多少个野心勃勃的金仁俊?

    他颓然地站了起来,看着林衍:“我们也出发吧,先替高丽铲除了巨祸,再慢慢想办法收拾残局。高丽,最需要的还是休养生息……”

    ……

    海津港,蒙古水军大营。

    海河边的码头上,正飘着绵绵春雨。一片蒙蒙当中,披着皮甲的蒙古汉军甲士正在默默地登上十二艘阿拉伯大三角帆船。船上的水手,这个时候却聚集在甲板上,面向西方跪拜,口中发出悠扬的诵祷之音。

    “万物非主,惟有真神,穆罕默德,是真神的使者……”

    在码头上面,两位儒服男子正在雨中漫步,他们各自打着一把油伞,经过每一处,所有军官士兵都朝他们弯腰行礼。这两人,一个就是现在的大蒙古国河南宣抚史天泽。另一个就是才从西域返回的郭侃。

    两人在码头上站住,望着港口壮观的出征场面,两人的眉头却都没有解开。

    “仲和,你这几年都在西域,不像我们这些在东面的,都吃够了陈德兴的苦头。所以这一战,一定要千万小心,不求大获全胜,但求全身而退吧……”

    “义父何必涨他人的志气?”

    “不是长他人志气,而是事实如此!陈德兴此子不是寻常将才,而是能平天下的雄主,有魏武、宋高(刘裕)之大略雄才。和大汗相比,亦不分上下……刚刚收到的消息,陈德兴这段时间在江华岛大封武士,把追随他的数万官兵都提拔成士了。”

    郭侃一愣:“大封武士?这有甚用处?”

    史天泽淡淡一笑:“便是拔高武人的地位,让寻常的武夫和南朝的读书人一样成为士,将来还要授予田庄。”

    “这不是斯文扫地吗?南朝的读书人岂能容他?”郭侃摇摇头,道,“而且给小卒子封士有什么用?空口白话的,还不如给些酒肉好使呢!义父,孩儿觉得,这小卒子都只顾眼前,吃好喝好最是紧要,若是能有女人暖床便是天仙般的日子了。所以要激励士卒,最好的办法就是洗城,其次是严军法。一边是杀头的军法,一边是花花世界般的城池,小卒子哪儿有不卖命的?”

    史天泽苦苦一笑:“再卖命也是三等汉,待脱了军籍,照样被人欺负……”他抬手指着附近帆船上正在祈祷的白番、黑番,“他们是二等色目,哪怕是黑漆漆的昆仑奴都比俺们汉人高贵!可是在陈德兴那边,汉家的武士却是第一等的人上人,是贵族!他们打仗是为了自己,为了子孙可以世世代代当贵族,不是为了几个小钱。”

    他顿了一下:“就好像你手下的士卒可以因为军功当上蒙古人,你觉得如何?”

    “当蒙古人……”郭侃的脸色浮出了复杂的表情。他们郭家三代追随蒙古大汗,他本人更是长期在蒙古军中服役。是深知蒙古、汉人之别的!在蒙古军中,只有蒙古人指挥汉人,绝无汉人指挥蒙古人,他郭侃虽然是一军大将,但是最卑微的蒙古人都能对他无礼!大将尚且如此,寻常的小兵更就不用说了。

    因而对蒙古人的身份,郭侃军中是没有人不想要的!

    史天泽语气凝重地道:“你的军中人人羡慕蒙古人,南朝军中却是人人羡慕书生士子,陈德兴封士卒为士,你却不能让士卒成为蒙古人,连色目都不行,所以这一战,难打啊……”

    第314章 南宋东周

    江华岛,摩尼山城内外,陈德兴的近卫甲士层层密布。似乎都没有一日后将要大婚的喜庆气息,反而肃杀森严,有如指挥万千大军的帅府节堂。

    铺满筵席(类似于榻榻米)的大厅之内,陈德兴在上首跪坐,身上穿着赤色绣龙蟒袍,头上戴着黑色善翅纱冠,两名体型雄壮,腰胯弯刀的红袄甲士在他的左右后方侍立。大厅两边,则跪坐在两列袍褂整齐的南北官员,有北地豪强的代表,有南朝藩镇的使者,还有大宋朝廷的使臣。李璮、文天祥、程大元、李和、吕师虎、王炎等人,赫然在列。

    大厅之中,一张陈德兴凭着记忆又结合临安武学所密藏的图册绘制的《中华全图》,就直接摊开在了筵席之上。这份地图上的南宋境内的郡县城池,历历在目,巨细无遗,反应的都是端平入洛前的情况,只是多出了十五个藩镇!

    而这地图上北地的城镇乡村,却大致是靖康之耻前的状况,现在已经物是人非,不能当真了!

    除了汉地南北,这幅《中华全图》之上还有蒙古、西域、辽东、吐蕃、大理、安南、高丽、日本、夷州、琉球、高棉、占城、三佛齐、婆罗乃、爪哇岛、吕宋岛还有东亚南洋一些尚未开化的岛屿都跃然纸上。而且也都绘制得比较精细,不是所在位置没有什么偏差,连主要的山川、河流都一应俱全。甚至还在地图上画上了经纬线,马马虎虎都能当成航海的海图来使用了。

    陈德兴将这幅实际上是东亚加东南亚全图的地图,冠上《中华全图》的名称,摊开在这里,其实是在昭示他的野心。不过见到这幅地图的南北豪强使者们,却只是被地图绘制的精细所吸引。不过很快,他们的注意力便转到了地图的主人,明天就将大婚的陈德兴身上了。

    陈德兴目光炯炯的扫过大厅中的众人,突然开口:“诸位,明日陈某将迎娶两位妻子,一位是大宋太上之女,周国汉国公主;一位是陇西李氏之女,益都李翠仙!两人皆是陈某的妻子,不分高下。”

    这话一出,大厅内便是一片低低的喧嚣。陈德兴和赵琳儿的关系已经是世人皆知了。陈德兴反出临安,便是为了这个女子!可是陈德兴和益都李家的关系,却不为人知。今日居然宣布要迎娶益都郡主,实在让人大感意外。

    不过众人转念一想,看看李璮亲自泛海而来,再想想益都李家如今的势力也就释然了。陈德兴虽然声称“先复燕者王”,但是纵观南北群雄,有力量“先复燕”的,恐怕也就是益都李璮和海东陈德兴了。

    李璮在益都经营三十年,势大根深,兵粮足备,以地盘、人口、兵力论,绝对是北地汉侯之首,麾下红袄战士号称十万,比忽必烈的本部兵马还要多!

    而陈德兴虽然是新崛起的力量,但是崛起以来,战无不胜,先灭蒙古大汗于川江,再冲冠一怒于临安,又大破蒲家战船于外海。三役之后,有人可以说陈德兴莽撞,却没有人敢否认他的武力强大。

    反正,任何一个南北豪雄都不敢去单独对付陈德兴,便是联手也要思虑再三!

    而如今,陈德兴竟然和北地最有实力的汉侯李璮结成联姻。也就是说,一个包括了十五万大军和南北最强藩镇的反蒙大联盟已经形成!忽必烈很快就要处于阿里不哥、李璮、陈德兴三方围攻之下了!

    单是一个阿里不哥便和忽必烈鏖战了好几个月,虽然处于下风,但毕竟还能抵挡。现在又加入了陈德兴和李璮的十五万大军,忽必烈的颓势已成,想要逆转是难如登天了。

    一阵悉嗦之后,大厅里面的众人都已经在心里面打好了小算盘——燕京,忽必烈已经丢定了!这北地不是姓陈便是姓李了……

    “在下替我主恭贺李相公、陈招讨。”

    “在下替李相公、陈招讨贺!”

    “李陈二家结秦晋之好,必能合两家之力驱胡虏,克中原,天下太平近在眼前了!”

    大厅里面的众人纷纷开口向陈德兴、李璮道贺。陈德兴满面春风,笑吟吟地点头:“吾与李大帅便是翁婿,大婚过后,吾便发兵辽东,与蒙古东道四王会战,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东道四王转用大军于燕云河北之地。北地诸君如能趁机而起,克服燕云当不在话下!吾华夏四百年之憾恨当一扫而空!而后……先复燕云者,便是北地之君,北地豪雄便如列国待宗周,行臣下之礼。诸君可有异议否?”

    李璮语气凝沉地道:“某家并无异议,某家在此立誓,无论谁先复燕云,某都率益都儿郎奉之为北地之主!”

    “我主亦无异议!”

    “我主并无异议!”

    “我主只愿早日驱除鞑虏,恢复中原!”

    大厅里面,南北群雄的代表们全都纷纷表态支持,他们既然肯来赴会,就不是来找麻烦的。现在还对大蒙古赤胆忠心的几个汉侯根本就没有派人来江华岛。

    陈德兴却把目光投向了南宋朝廷的使臣文天祥,今日出嫁的是太上之女,大宋的周国、汉国公主,大宋方面自然要派人来的。不过临安朝中有分量的官员都不大愿意和陈德兴往来,陈淮清又要留在临安监视朝政,不方便远行。于是便推了文天祥出使,还转了两官,升到了从六品上的奉直郎,又给了个太常寺少卿的差遣。放在临安之变以前,二十多岁升到这个位置,铁定是宰执在望了。

    但是他看上去却有点心灰意冷,他早就给扣上了陈德兴一党的帽子,在临安士林可算是臭不可闻,身上背着的各种弹章已经能堆满一间屋子了!

    临安朝廷现在还是有御史台的,只是一帮子台臣不敢再拿宰执开刀了,因为如今的宰执就是顾命六大臣,根本不是御史可以参倒的。而且也不敢随便参,这六大臣手中都有武力,万一惹毛了谁闹出个血洗御史台算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