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真问周绾绾借了手机,慢慢走过去,弯腰掀开。

    借助手机的光芒,她这时才看清黑影原来是团被子,比之前顾真的那床还要脏。

    被子里有个骷髅般瘦小的人,头发密密麻麻。

    她乍一眼看过去,以为是个死人。可谁知光线照到那人脸上,她竟然抬起头,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憨憨地笑了下。

    那张脸说不出的恐怖,倒不是长得丑,看五官应该是个清秀的女人。

    可是太瘦了,完全没有肉,只剩一层青白色的皮,像个非人类的怪物。

    顾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表情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

    “你还活着。”

    对方认出他的声音,嘴里不停喊弟弟,伸出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用力抓住周绾绾的脚踝。

    那冰凉的温度,让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尖叫。

    对方似乎不会说太多字,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

    “弟弟,我饿……我饿……”

    顾真伸手抚摸她的头发,转脸看向周绾绾。

    “这就是我想让你见的人,她是我姐姐,她叫顾倩。”

    -

    顾倩是顾永昌和妻子孙蓉的第一个孩子,相貌上继承了两人的优点,打小就长得白嫩可爱。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小朋友也爱跟她玩,所以性格一直非常开朗。

    即便后来家里又多了个弟弟,她身上的宠爱依然没有减少半分,甚至弟弟经常被人忽视,反倒是她特别疼爱他。

    孙蓉是第一次养孩子,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喂给她吃,这直接导致刚上五年级时,顾倩就来了大姨妈,步入发育期,长得比全班男孩女孩都高。

    暑假的时候,孙蓉花两百块钱给她买了一条白色公主裙,穿起来非常漂亮,看得邻居家小孩羡慕不已。

    顾倩也很喜欢,巴不得天天穿。

    可是有一次来例假,不小心弄脏了裙子。

    她不想穿旧衣服,就跑回家脱下裙子,穿着内衣蹲在卫生间搓掉血污。

    当天中午顾永昌跟朋友喝酒去了,醉醺醺地回到家,想去卫生间撒尿,不料一推开门,就看见女儿青涩稚嫩的身体。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他们两个没人知道。

    在顾真的记忆里,从此以后姐姐开朗的性格就变了,再也不出去玩,看见人就害怕,尤其是顾永昌和其他男人。

    发展到最后,她书也不读了,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不出来,饿得像个瘦皮猴,完全变了模样。

    又过几年,父母突然经常吵架,动不动就摔碗摔盘。

    顾真有一次站在旁边,被飞来的盘子砸破了头,送到医院缝了好几针。

    于是孙蓉不敢把他留在家里,送到姥姥家住了几个月。

    在姥姥家的日子挺平淡,一晃就过了。有天顾永昌突然前来,和姥姥姥爷谈了一个晚上,翌日将他带走。

    在路上时,顾永昌对他说,妈妈生病死了,姐姐失踪了,以后他们父子俩在一起生活。

    可顾真觉得他在撒谎,回家后他一个人睡在那小小的杂物间里,每天夜深人静时,都会听到地底下姐姐的哭喊。

    他想去看她,打不开铁门上的铜锁,更不敢跟爸爸说。

    时间长了,姐姐不哭了,但有时会拿头拼命撞墙,用手刨泥巴,听得他躲在被窝里哭。

    长大一点,大约是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他趁顾永昌不在家,偷了钥匙去开门,掀开铁盖子看到了多年不见的姐姐。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瞎了,语言能力退化,只会说几个字,苦苦央求他带自己走。

    顾真帮她爬出地洞,正要出门,撞上回家的顾永昌,两人都被毒打一顿,躺在床上好几天下不来。

    自那以后,顾永昌不允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放学就要去他身边,更不允许他交朋友。

    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必定又是一顿毒打。

    他尝试过反抗,可是年龄太小,想的办法也天真,总在成功之前就被他发现,打得死去活来。

    渐渐的,顾真也变得麻木了,接受这样的生活。

    似乎自己就应该是独来独往的,姐姐就应该住地洞的。

    顾永昌每隔一段时间会丢点食物进去,期间顾倩似乎还怀孕了,七个月早产,生出一个没有手的畸形儿,被顾永昌埋在后院里。

    -

    三天后,顾家的事被记者报道,传得沸沸扬扬。

    顾倩被援救出来,因身体过于虚弱,随时有休克的风险,待在医院接受治疗,和顾真一个病房。

    顾真自己的腿还没好,却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喂她吃饭喝水,还教她说话,护士们直夸他懂事。

    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一天顾倩被医生带去做ct,他和周绾绾单独待在病房,坐在窗户旁边的阴影里,垂着头说:

    “我是希望她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