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他的神情收入眼中,薛妙想了想,道:“您这样的神情,让我觉得我像个强取豪夺良家女子的恶少……”

    至于那饱受欺辱含泪受屈的良家女子,不用说,指的是楚烜。

    楚烜险些呛住,他仓惶吞了嘴里的粥,猛地咳了一声。

    好不容易吃过饭,念儿收了碗碟,薛妙也不走,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床前撑腮看着楚烜。

    她这样目光灼灼看着,楚烜翻书的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薛妙看着看着,突发奇想,道:“您这样看书伤神,方大夫看到了又要生气,左右我干坐着也无趣,不如我给您念书听?”

    那些腻腻歪歪的风月话本里不是说什么只要是有情人,对面干坐着什么也不做都不觉无趣?无趣她还坐在这里看他?

    楚烜心里冷笑一声,将书随手搁在床头矮几上,赶人:“王妃既然觉得无趣,便去做些有趣的事,我乏了。”

    好好说着话怎么说变脸就变脸?薛妙怔了怔,讷讷道:“那您睡吧,我走了。”

    说走她就真的立刻提步就往外走,楚烜看着她一点不留恋的背影,不知哪儿来的一股怒气,刚躺下他又坐起身,朝外唤道:“常旭!”

    这一声里的怨怒……

    常旭抖了抖,摸着自己的脑袋默默望了望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咬牙,依旧装作不在。

    薛妙刚出了里间,听到楚烜这一声,忍不住旋身三两步折回床前,看着脸色黑青的楚烜,她拈起小几上的书翻开,叹了口气,道:“我看您一时睡不着,还是给您念书吧……”

    她翻开书循着楚烜方才看到的地方接着往下念了两句,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知道您心里憋闷,若是我整日只能躺在床上我也觉得不舒坦,但这是方大夫不让您下床,您把气撒在常旭身上也没用,您说是吗?”

    她倒是会为常旭打抱不平。

    楚烜心里冷“呵”,眄了薛妙一眼,微阖双目靠在床柱上,无声催促薛妙继续念。

    薛妙无奈,低头顺着刚才的地方继续往下念。

    贺嬷嬷站在窗下,听着里面轻缓悦耳的念书声,缓缓笑开。

    到底是,一物降一物。

    ……

    方时安凭借一张药方,硬生生拘了楚烜半个月。

    半月后已是仲春之初,天气渐暖,春意日浓,桃李争相绽放,粉白红妍俏生生立在枝头,拥拥簇簇连成地上的云霞。

    大周素有二月春猎的习俗,倒不是为了彰显勇猛争一争高低,而是另有目的——一来是一种君臣相乐联系感情的方式,二来也是一种祭礼,祭天地万物,为这一年祈福。

    宝京城外有座西山,山峰连绵,皇室圈做围场,养了许多温和不伤人的飞禽走兽,春猎便在此处。

    天子出行,仪仗赫赫,旌旗烈烈,帝王舆架在前,后面跟着众皇子王爷和皇室中人的马车,其后才是随驾的臣子及亲眷。

    楚烜的病已无大碍,皇帝在春猎前一日命人来府中问过后,钦点了秦|王伴驾,薛妙也跟着一起去。

    第033章 春猎

    二月初七是个晴日, 春风和畅,暖阳煦煦,天子率皇子及众臣先往太庙祭祖告天, 结束后仪仗摇摇出了宫城,刚出了丹凤门, 又停了下来。

    齐国公府的位置在文武众臣前, 皇室之后,薛平昱与薛衍及家中的成年男儿骑马,女眷则坐在后方的马车里。

    二房的四姑娘薛锦如年方十三, 性子直率大咧,不过片刻便坐得有些不耐烦,掀了帘子问随车的丫鬟:“怎么还不走?”

    丫鬟红缨往前看了看,答道:“好似在等人。”

    等人?谁那么大架子让皇帝等?薛锦如好奇, 问:“谁啊?”

    她话音刚落,就见前面来了人。

    “秦|王?”隔着数丈远,薛锦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当先轮椅上的那个人。

    自遇刺,秦|王便鲜少在旁人面前出现,这还是一年以来薛锦如第一次见到他。

    事实上她从前也没见过楚烜几次, 印象最深刻的不过两次,一次是在宫里赴宴, 楚烜遥遥自太液池边走过,不过一个背影,便让当时在场的许多贵女失了心神;还有一次是楚烜自北境得胜归来,薛锦如凑热闹跟着薛锦妤去街上看他,见他黑甲黑袍, 玄色披风,身上的铮铮杀意还未尽褪, 一个眼神瞥过来便是彻骨的寒。

    薛锦如还记得,那时候薛锦妤总是念念不忘地想嫁给秦|王。她看着一身素色袍衫,身披藏青斗篷,褪了锐意敛了锋芒,却依旧难掩周身风华的楚烜,不由转头去看薛锦妤。

    耳边传来薛锦如一声“秦|王”,薛锦妤本能地抬头顺着帘子掀起的一角望去,正巧见到薛妙扶着楚烜上马车。

    薛锦妤不是没有想过,那样气度无双的一个人,即便是久病,模样也难看不到哪里,却不想楚烜竟是越发惹人注目,长身玉立,公子无双。若说从前的他是一柄开锋的剑,所到之处无不避其锋芒,如今的他便如宝剑入鞘,隐而不露,更叫人想据为己有。

    楚烜踩着踏脚,一手掀了车帘,弯腰正要进车厢,忽然抬手掩唇佝偻着咳了两声。

    薛锦妤眼中因这个男人而迸发的光一瞬便散开,她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不甘,提醒薛锦如放下车帘,“四妹妹。”

    薛锦如松开手里的车帘坐回去,瞅了瞅薛锦妤,到底没说话。

    薛锦妤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曾不小心撞见过她跟南阳平郡王互赠信物,甚至一度以为她会嫁给南阳平郡王,谁知道前些时候南阳平郡王卷入挪用军资案,被削了爵位府邸也被查封,天之骄子一朝落入泥沼,自然也就没有资本再与薛锦妤往来。

    ……

    路途漫漫,前头皇帝的车舆又走得极慢,薛妙在马车里坐得百无聊赖,东瞅瞅西看看,不一会儿目光落在楚烜身上,见他拿着本《舆地记》看得专注。

    她自以为不被发现地偷偷瞧了他一会儿,悄悄从身后抽出一本书,也低头看了起来。

    薛妙早料到路上会无趣,不仅准备了话本,还往随身的荷包里装了渍好的西瓜子和蜜饯,她一只手拿书津津有味地看着,另一只手看也不用看精准无误地伸进荷包,捏出一颗瓜子送入嘴中。

    车厢里“嘎嘣嘎嘣”的一声接着一声,富有规律,响个不停,不多时中间的案几上便多了一堆小山似的瓜子皮,中间混着几个蜜饯的核。